天没亮透的时候千弥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铅灰色,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地立着,风从树叶间穿过,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
她披上外衣推开门走到正殿门口,陆清晏已经起来。
他坐在供桌前面的蒲团上,面前摊着那本灰册子,手里握着朱砂笔,正在一张黄纸上写着什么。
烛火在他旁边烧了半夜,灯盏里的油快见底了,灯苗跳得忽明忽暗。
千弥没有走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等着,看他把那张写满字的黄纸吹干、叠好、塞进袖中,然后站起来转身看向她。
"准备好了?"千弥问。
陆清晏点了点头。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一些,眼底也有浅浅的青色,但整个人收拾得利落,腰间挂了铜镜和缚妖索,怀里揣着符纸,袖口扎紧。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拍了拍千弥的肩膀,说"走吧"。
两个人穿过清晨空无一人的巷子往城东走。
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街道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雾气。
那不是百鬼夜行的阴气,只是秋冬之交常见的晨雾,凉丝丝地贴着脚踝浮过去。
千弥跟在陆清晏身后走着,心里反复盘算着到了林子里要怎么动手、要多久能把虎符挖出来、挖出来之后那些淬炼了一半的阴兵会怎么样。
城门口的缺口还在,两个人翻过去落在城墙外面的草地上,湿漉漉的露水打湿了裤脚。
那片树林在晨光里沉默地立着,跟昨晚一样漆黑一片,只是林子上空盘旋的灰白雾气比夜里淡了一些。
陆清晏正要迈步往里走的时候,忽然停住。
千弥也跟着停住。
她顺着陆清晏的目光往身后看了一眼,青石城的城门开了。
几匹马从城门里小跑着出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清晨格外清脆。
马上坐着的人穿着暗灰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隐约的云纹。
一、二、三、四……五匹马,五个人,都是男子,看不出具体年纪,但坐姿端正沉稳,不像是赶路的商贩。
为首那人看到城门口站着的陆清晏和千弥,勒住了马。
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了陆清晏一眼,然后翻身下了马,整了整衣袍,朝陆清晏拱了拱手。
"小道长,借一步说话。"
陆清晏看着那个人,表情说不上是认识还是不认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千弥说:"你先回道观。"
千弥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陆清晏的声音很平,"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回来。"
千弥看着他。
陆清晏的目光没有跟她对视,他正看着那个穿暗灰色长袍的男人,眉峰微微拧着。
千弥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清晏那副"我自己能处理"的神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城门里面。
她走得并不快。
经过那几匹马旁边的时候,她侧眼打量了一下那些人的穿着和佩饰,道袍,但跟陆清晏平时穿的那种灰蓝色不一样。
这些人的袍子是暗灰色的,料子更厚更挺括,腰间系的不是布带而是银灰色的腰带,上面缀着一枚小小的方形玉牌。
千弥把这些细节记住了,没有多看,快步走回了三元观。
她回到道观之后就坐在石桌前面等着。
石桌上昨晚画了一半的平安符还摊在那里,朱砂已经干掉。
她没有心思画新的,只是坐在那对着院门的方向,手里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清晏走了进来。
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沉着的,像是扛了什么很重的东西走了一路。
他进来之后没有看千弥,直接穿过院子往正殿走去。
千弥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看到他推开正殿的门走进去,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桌面上那本灰册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清晏,"千弥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那些人是谁?"
陆清晏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昏暗的正殿里传出来,跟平时差不多,但千弥总觉得那底下少了点什么,像是在水中写字时墨迹渐渐散开。
"朝廷的人,专门管这些的。"
千弥想起上次在水井村那些穿皂青色官服的差人:"他们来找你做什么?"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那本灰册子合上放回桌角,转过身来面对千弥。
光线从他的背后照过来,他的脸逆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到轮廓。
"他们跟我说,那个阵法的事不用管了。"陆清晏说,"有人接手了,让我们不要再插手。"
千弥的呼吸顿了一下:"什么?"
"他们说那片林子已经被划成了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里面的事由他们处理。我这边只要保住城里的百姓就行,画符、送符,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去碰虎符。"
千弥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不情愿或者愤怒的痕迹。
但她看到的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剪断。
"你就不管了?"千弥问。
陆清晏没有回答。
他从正殿里走出来,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下来。
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坐着,不动,像一尊晒着太阳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他们搬了东西过来。三箱银子,一箱放在正殿里,两箱送到了柴房旁边的空屋。"
千弥不知道说什么。
陆清晏忽然站起来,往屋里走。
千弥看到他从床头的布囊里摸出一把钱,又走到正殿的供桌下面拿出一个小酒坛,那是上个月王掌柜送来抵部分符钱的谢礼,陆清晏一直没动过。
他把那坛酒打开闻了闻,然后灌了一口,呛得直咳。
但呛完了他没有放下来,又灌了第二口。
千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灰蓝色的道袍被酒液淋湿了一小块,在日头下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她忽然有种很荒唐的想法。
明明白天还亮着,明明是秋日里暖融融的好天气,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抽走。
陆清晏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手里抱着酒坛,一口接一口地喝。
千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最终她没有走进去,只是轻轻把门带上,退到了院子里。
她坐在石桌前,手里攥着那张没画完的平安符,呆望着老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阳光晒着她的后背,暖的,但她后颈上却一阵阵地发凉。
她不知道那些穿着暗灰色道袍的人跟陆清晏说了什么。
也不知道那三箱银子被搬进来的时候陆清晏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从这天起,陆清晏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酒坛子喝空了一个又出去买一个新的,正殿里那箱银子被他陆陆续续全换成了酒。
千弥每天早上推开东厢的门,都能闻到廊檐下飘着的那种浓浓的酒气。
她端了粥放在他门口,到下午那碗粥又凉透了原样端回来。
她想敲门,想问他为什么,想告诉他林子里的虎符还在、阴兵还在成形、城里的百姓还在等着平安符过活。
但她的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因为在她印象里,陆清晏从来没有这样过。
那个小道士从不喝酒,从不赖床,从不把今天的事推到明天。
可他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