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弥站在三元观的天井里,夜风从屋檐下穿过,吹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陆清晏端着油灯站在门口,灯苗跳了两跳,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那个妖……"陆清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跟你的关系?"
"道长说笑了。"千弥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我一个被人卖到青楼的小丫头,能跟什么妖有关系。那妖气也许是我沾上的,天天在红绡姑娘房里伺候,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也说不准。"
陆清晏盯着她看了两秒。
他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小刀,压着锋芒但依然硌人。
千弥没有躲开他的视线,她抬起眼迎着他看,眼圈微微泛红,带着适度的怯。
良久,陆清晏移开了目光。
"进来吧。"他说。
千弥跨过门槛,跟着陆清晏进了正殿。
殿里供着一尊泥塑神像,面目模糊,供桌上有几碟素果和三根残香。
陆清晏又点了一盏灯,把殿里照亮了些,然后盘腿坐在蒲团上,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让千弥坐。
千弥坐下来。她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把红绡的事说了。
从那些客人进去和出来的样子对比,到她亲眼看到狐狸尾巴的那个夜晚,到货郎中了蛊一样朝她扑过来。
她把能说的都说了——除了墨竹的部分,所有的"有妖力挡住"都被她含糊成了"运气好躲过去了"。
陆清晏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紧。
"你是说,那个狐妖每晚在吸人精气?"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每接一个,那个人至少折损十年阳寿。我亲眼看到货郎出来的时候路都走不稳,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陆清晏沉默了很久。他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握紧,像是在心里算一笔人命账。
"一年下来一百多个。阳寿被吸走之后这些人会早死,也许三五年,也许一两年。他们身后有妻儿老小,有爹娘等着......."
他没有说完。千弥替他接上了:"一百多个人的家就散了。"
陆清晏抬起头看着她。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了两下,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收了她?"
千弥点了点头。
陆清晏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尊面目模糊的神像,又转回来看着千弥。
"那狐妖修行几百年了,道行比我深。"
千弥的心里沉了一下。
"但是,"陆清晏话锋一转,"我师傅留了一面照妖镜给我。这镜子配合特定的咒语,能把妖物的原形封住三个时辰。她变回原形之后妖力大减,到时候再用缚妖索捆住,就能收了她。"
他从供桌下面的旧木匣子里翻出一面铜镜和一条泛银光的细绳,摆在蒲团面前给千弥看。
"只是念咒的时候我需要集中精神,中途不能被打断。"
"我可以替你守着"千弥说。
陆清晏看着她。烛光映在她那张瘦削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是那种下定决心之后的平静。
"你怎么守?你只是个普通人。"陆清晏说。
千弥抬起眼,"你说我身上妖气重,照妖镜照了又看不出异常。那个东西能让我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听力也更好了。也许……也许那些力量在你布阵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这话半真半假,虚的是妖气的来源,真的是千弥确实能用到这股力量。
她说得含糊,但陆清晏听进去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
"你愿意帮我守着?"
"当然。"
"如果被打断,咒语反噬,我可能会受重伤。"
"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断你。"
陆清晏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怀疑,有试探,但最终那些东西都慢慢沉了下去,浮上来一层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到的信。
"好。"他说,"你帮我布阵时守着门,我收完狐妖之后你就不用回那楼里了。三元观虽然不大,空房还有两间,粗茶淡饭总饿不着你。"
千弥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陆清晏会主动提出这个。
她来的时候只想着请他出手收了红绡,至于收完之后自己该去哪、该怎么办,她还没来得及想。
没想到这个小道士替她想了。
"你让我住在这儿?"千弥问。
陆清晏嗯了一声,偏过头去看着那尊神像,语气里带着点不太自在的生硬:"你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总不能在那种地方待一辈子。反正道观里就我一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像是怕千弥误会什么:"当然,我收留你也是有条件的,你得帮我布阵守门。这事成了之后你再住。"
千弥看着他偏过去的那张侧脸,烛火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
他比她还要小一些,下巴的线条还没有完全长开,但说出来的话却有一种老成的、认真的笃定。
"好。"千弥说,"我帮你。"
陆清晏转回头来,把铜镜和银绳收回木匣子里,合上盖子。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殿门口往外看了看天色。
"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了。天亮之前要赶回那楼里,别让老鸨发现你半夜出来了。"
千弥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洒在天井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像一片碎掉的墨。
"明天晚上什么时候?"千弥问。
"戌时三刻。她接客一般在那个时辰之后。"陆清晏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你到时候把后门给我留着就行。我悄悄溜进去,在三楼走廊两头各贴一道符,然后趁她跟客人关着门的时候把阵布上。"
千弥点了点头,记下了。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一阵风从枝头穿过,落了几片叶子在她肩上。
她伸手拂掉,没有回头。
出了道观的门,青石街上空无一人。
月光把石板照得发白,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犬吠,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墨竹从千弥的影子里面走出来,站到了她身侧。
他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千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墨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
两个人走在空旷的青石街上,脚步声一前一后,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是两条永远平行又永远交错的线。
千弥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开口:"墨竹。"
"嗯?"
"明天晚上收妖的时候,你会在吧?"
墨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快走了两步,与千弥并肩而行,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上,把他眼底那抹墨绿映得亮盈盈的。
"我哪儿也不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