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的风带着暮色凉意,角门外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白惪婧换了身月白短打,发间仍插着那支梨花木簪,刚走到车旁,就见李悾掀帘探出头:“上车。”
车厢里铺着软垫,月璃和绯瑶正凑在一起分点心,汀兰坐在角落翻着本游记。见白惪婧进来,月璃立刻递过块桂花糕:“刚买的,还热乎。”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颠簸声。李悾靠着车窗,看着白惪婧小口咬着糕点,忽然道:“望月楼的楼主是个怪人,爱收集各地的冷兵器,你若感兴趣,倒是能去开开眼。”
白惪婧抬眸:“殿下对江湖事倒是熟。”
“以前常溜出去混。”李悾笑了笑,“那时还没被立为太子,倒比现在自在。”
说话间,马车已停在望月楼外。楼前挂着两盏红灯笼,映得门楣上的匾额亮堂堂的。刚进门,就见个留着络腮胡的大汉迎上来,抱拳笑道:“太子殿下,可把您盼来了!”
李悾拍了拍他的肩:“老邢,别来这套。人都到齐了?”
“二楼雅间等着呢。”老邢眼尖,瞥见白惪婧腰间的短刀,“这位姑娘看着面生,是殿下的朋友?”
“自己人。”李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上了二楼,雅间里已坐了七八个人,有穿长衫的文士,有挎长剑的侠客,见他们进来,都纷纷起身见礼。白惪婧扫了一眼,发现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块相同的木牌,上面刻着个“义”字。
李悾刚坐下,就有人举杯:“殿下,这杯敬您!上次多亏您暗中相助,那批救济粮才顺利运到灾区。”
李悾抬手挡了挡:“先别急着喝酒。”他目光扫过众人,“今儿请各位来,是想打听件事——十年前白家灭门案,有人知道些内情吗?”
喧闹的雅间瞬间静了下来。一个瞎眼的老琴师放下酒杯,枯瘦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着:“白家……是不是做药材生意的那个白家?”
白惪婧的心猛地提起,攥紧了袖中的刀柄。
老琴师叹了口气:“那年我还没瞎,在城郊看到过一辆马车,车辙里沾着特殊的草药渣,后来才知道,那是只有白家药铺才有的‘凝血草’。可那马车,分明是往李府方向去的……”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脆响,一只羽箭穿透窗纸,钉在墙上!
“有埋伏!”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雅间里瞬间乱了起来。李悾猛地将白惪婧拽到身后,月璃和绯瑶已拔刀护在两侧,汀兰迅速吹灭了桌上的烛火。
黑暗中,只听刀剑相击的脆响不断。白惪婧反手抽出短刀,与李悾背靠着背,低声道:“是冲我们来的?”
“未必。”李悾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更像是想搅乱这潭水。”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老邢的怒吼:“都给老子住手!敢在望月楼撒野,活腻歪了?”
打斗声渐渐平息。李悾点燃火折子,火光中,只见墙上的羽箭尾端,系着块黑色的布条,上面绣着个狰狞的魔纹。
白惪婧盯着那魔纹,指尖冰凉——是魔派的人。
李悾将火折子凑近布条,看着它燃成灰烬,眼神沉了沉:“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
雅间里的人面面相觑,老琴师摸索着摸到琴弦,忽然弹出一个急促的调子:“殿下,老奴知道的就这些了。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吧。”
李悾点了点头,朝白惪婧递了个眼色。两人跟着月璃他们悄悄从后窗翻出,融进浓稠的夜色里。身后望月楼的灯火忽明忽暗,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秘密。
白珩的身影从巷口阴影里走出,语气急促:“跟我来,有发现。”
白惪婧刚要迈步,李悾已侧身挡在她身前,目光落在白珩身上:“白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惪婧要去,我自然也得跟着。”
白珩眉峰微蹙:“这事儿牵扯甚密,人多反而不便。”
“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李悾语气平淡却带着韧劲,“再说,今夜望月楼的埋伏,未必不是冲她来的。我若不在,你担得起责任?”
白惪婧拉了拉李悾的衣袖,对他摇摇头,转而看向白珩:“先生找到什么了?”
白珩看了看两人交握的衣袖,终是叹了口气:“在城郊破庙发现些东西,像是当年白家的信物。去不去随你们,但若走漏风声,后果自负。”
说罢转身便走。李悾与白惪婧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上。月璃三人对视片刻,也悄无声息地缀在后面——夜色浓重,谁都看得出,这场看似寻常的“发现”,恐怕藏着惊涛骇浪。
城郊破庙的木门早被风雨蚀得朽烂,推开门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见墙角堆着些破旧木箱,蛛网在箱角结得密厚。
白珩走到最里面那只木箱前,抬手拂去积灰,箱盖上隐约能看出刻着个“白”字。“打开看看。”
白惪婧刚要伸手,李悾已先一步按住箱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点亮。火光跳跃间,只见箱内铺着层褪色的锦缎,上面放着个巴掌大的铜锁,锁身刻着繁复的药草纹路——那是白家药铺独有的印记。
“这锁……”白惪婧指尖抚过锁身,声音发颤,“我爹当年总挂在腰间,说里面锁着他半生的药方。”
白珩从袖中取出把小巧的钥匙:“在庙梁上找到的,看纹路该是原配。”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旋便开了。箱底并非什么药方,而是叠着几封泛黄的信,信纸边缘都已脆化。白惪婧抽出最上面一封,借着光辨认字迹——是她父亲的笔迹。
“……魔派近年频频异动,似在寻一种叫‘回魂草’的药材,据说能炼制傀儡……”
“……李家三公子近日来铺中买过凝血草,用量极大,不似寻常入药……”
“……已将发现告知国师,望他能禀明圣上,彻查此事……”
读到最后一句,白惪婧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李悾凑过来,看清信上内容,眉峰拧成了疙瘩:“你父亲当年竟早有察觉?”
“可他为何不直接报官?”白惪婧声音发哑,“还有这封信,为何会藏在这儿?”
白珩从箱底翻出块破碎的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半个“李”字:“这是在箱角找到的。”
李悾接过玉佩,指尖摩挲着断裂处的痕迹:“这是我李家旁支的玉佩,当年三叔父意外身故后,玉佩便不知所踪……”他忽然抬头,眼中闪过锐光,“你父亲信中说的李家三公子,正是我三叔父。”
破庙外忽然传来几声夜枭啼叫,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李悾迅速吹灭火折子:“有人来了。”
众人立刻躲到木箱后。庙门被人一脚踹开,几道黑影闯了进来,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着寒芒。“搜!仔细点,别放过任何角落!”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带着不容错辨的魔派口音。
刀光扫过木箱,白惪婧屏住呼吸,感觉李悾的手悄悄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稳定。
就在黑影即将翻到那只木箱时,庙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月璃清亮的喊声:“太子殿下!属下等寻您许久了!”
黑影们脸色骤变,为首者低骂一声:“撤!”几道黑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李悾从木箱后走出,望着黑影离去的方向,眼神沉得像墨:“他们果然在找这些东西。”
白惪婧捏着那几封信,指腹被信纸边缘硌得生疼。原来父亲当年早已察觉异常,原来李家真的与魔派有所牵扯……那些被尘封的碎片,终于在今夜的破庙里,拼凑出一角残酷的真相。
白珩望着箱中遗物,忽然道:“这些信里提到的回魂草,或许就是解开傀儡之谜的关键。”
李悾点头:“看来得查一查,这草到底藏在何处。”
月光从破洞洒落,照亮三人凝重的脸庞。破庙外的风卷着寒意掠过,谁都知道,从他们打开这只木箱开始,真正的凶险,才刚刚拉开序幕。
皇帝在早朝之上,当众宣布册封慕容彦为国师。旨意宣读完毕,慕容彦谢恩起身,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在李悾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退朝后,慕容彦随皇帝进了御书房。不多时,便有内侍匆匆赶往东宫和白惪婧的住处。
白惪婧刚整理好从破庙带回的信笺,就见几个宫女和嬷嬷脸色凝重地跪了下来,为首的公公捧着明黄的圣旨,高声道:“白姑娘,接旨。”
白惪婧心头一紧,依言跪下。
公公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在屋内回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师慕容彦奏请,以白氏惪婧配太子李悾,钦此。另,太子李悾着改姓为‘慕容’,以承国师庇佑,即日起生效。”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室寂静。白惪婧伏在地上,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赐婚?还要李悾改姓慕悾?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将李悾捆在慕容彦的麾下,连带着她,也要成为这场棋局里的棋子。
公公收起圣旨,语气带着几分催促:“白姑娘,领旨谢恩吧。”
白惪婧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臣女……领旨谢恩。”
待公公离去,嬷嬷们慌忙起身搀扶,白惪婧却摇了摇头,独自坐在桌前,望着那几封泛黄的信笺。窗外的阳光明明很暖,她却觉得浑身冰冷——慕容彦刚当上国师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他要的,恐怕远不止一个国师之位。
慕悾——如今该叫这个名字了——接到改姓的旨意时,脸上竟没有半分抵触,反而捧着那道圣旨,眼底漾着藏不住的笑意。他提着刚做好的点心去找白惪婧,推门便笑:“陛下赐婚,你可得准备好嫁我了。”
白惪婧望着他坦然的样子,心头的郁气散了些,却仍蹙眉:“改姓慕容,你就不怕……”
“怕什么?”慕悾将点心推到她面前,语气轻松,“名字不过是个代号,我还是我。再说,借着这层关系,倒能更方便地盯着慕容彦,何乐而不为?”
白惪婧看着他眼中的笃定,终是没再说话,拿起一块点心咬了小口。
另一边,慕容彦坐在国师府的书房里,听着手下回报慕悾的反应,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倒看得开。”他冷笑一声,“不过这样也好,让他与白珩少些牵扯,省得坏了我的事。”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听话的太子,而是借着这桩婚事,将白惪婧牢牢绑在慕容家的船上,断了她与白珩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毕竟,白珩知道的秘密,实在太多了。
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掠过,慕容彦望着庭院里那棵刚移栽的梧桐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落子。
慕悾见白惪婧捏着点心半天没再动,伸手将一块刚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语气带着点试探:“怎么不高兴?是不是……不想嫁我?”
白惪婧偏头躲开橘子,指尖在桌案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声音低哑:“不是不想。只是我的仇还没报,白家一百三十七口的冤屈还没洗清,我怎能心安理得地嫁人生子?”
她抬眼看向慕悾,眼底翻涌着红丝:“慕容彦刚当上国师就急匆匆赐婚,他打的什么主意,我们都清楚。这婚事是他的一步棋,我若就这样嫁了,岂不是成了帮他困住你的帮凶?”
慕悾沉默片刻,伸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过来:“我知道你心里的坎。但你信我,这婚事困不住我,反倒能给我们一个更方便的身份,去查当年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你的仇,也是我的事。我们一起查,查到水落石出那天,我再风风光光娶你。到时候,你不是嫁入慕容家的棋子,是我慕悾唯一想娶的人。”
白惪婧望着他眼中的认真,喉间忽然发紧。她别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落叶,声音轻得像叹息:“橘子……再给我一个。”
慕悾眼底漾起笑意,重新剥了个橘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她唇边。这一次,她没有躲。
白珩正坐在窗边抚琴,琴弦忽断,泠泠余音戛然而止。他望着断弦上的银丝,指尖停在半空,许久才抬眼看向走进来的汀兰,声音平静无波:“她……同意了?”
汀兰垂眸,轻声道:“旨意已下,由不得她不同意。”
一旁的绯瑶抱着刚摘的桂花,闻言忍不住撇嘴:“说白了,还不是慕容彦和陛下一手安排的?哪管她愿不愿意。”她将桂花插进瓶中,花瓣簌簌落在桌上,“白姑娘这几日都闷在屋里,连月璃去找她,都只说想静静。”
白珩指尖捻起那截断弦,银丝在他掌心微微发亮。“慕容彦这步棋,走得又急又险。”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郁,“他是想借着婚事,彻底断了惪婧查旧案的心思。”
“那我们就看着?”绯瑶急道,“白姑娘心里有多苦,他慕容彦知道吗?”
白珩放下断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宫墙深处的方向:“急也无用。如今只能等——等慕悾那边,能找出破局的法子。”
风吹过窗棂,带着秋日的凉意。断弦躺在案上,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映着满室沉默。
夜凉如水,宫殿的角楼隐在墨色里,唯有几盏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白珩的身影如一道轻烟,掠过琉璃瓦,落在慕容彦的书房窗外。他指尖凝着一丝灵力,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半扇窗——屋内,慕容彦正对着一幅星图凝神细看,烛火在他侧脸投下深邃的光影。
“砰!”
白珩翻身跃入,带起的风卷得烛火剧烈摇晃。慕容彦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随即化为冷厉:“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等着你把惪婧的案子彻底压下去吗?”白珩抬手挥出一道灵力,书架上的卷宗应声飞出,散落在地,“你明知道她是被冤枉的,为什么还要扣着卷宗不放?”
慕容彦起身,周身灵力骤然爆发,将散落的卷宗尽数震回书架:“白珩,这里是皇宫,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白珩冷笑一声,灵力在掌心凝聚成淡蓝色的光团,“我只知道,再拖下去,惪婧就要被你困死在天牢里!”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光团带着凌厉的气势直逼慕容彦面门。慕容彦侧身避开,指尖弹出几道金色符咒,符咒在空中炸开,化为细密的光网,朝着白珩罩去。
“你发什么疯!”慕容彦的声音带着怒意,脚下步法变幻,竟也是动了真格。他周身的灵力更为厚重,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却总在即将触及白珩时偏开半寸。
白珩岂会不知他手下留情?他攻势更猛,灵力如潮水般涌出,逼得慕容彦连连后退:“我疯?是你冷血!惪婧是我们一起看着长大的妹妹,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被构陷?”
“此事牵扯甚广,不是你逞能就能解决的!”慕容彦避开他的攻击,指尖凝结出一道玉符,玉符在空中盘旋,散发出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我正在查幕后之人,你这样闯进来,只会坏了我的计划!”
“你的计划就是让她在牢里等死?”白珩怒喝一声,灵力骤然暴涨,淡蓝色的光团瞬间扩大,将两人包裹其中。宫殿外的守卫似乎察觉到异动,传来隐约的脚步声。
慕容彦眼神一凛,猛地欺近白珩,一手扣住他的手腕,另一手迅速结印,布下隔绝气息的结界。“闭嘴!”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擅闯皇宫吗?”
白珩挣扎着,手腕被他扣得生疼:“放开我!慕容彦,你若再包庇那些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等我三天。”慕容彦的声音沉了下来,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三天后,我若给不了你答案,任凭你处置。但这三天,你必须安分守己,否则……”
“否则怎样?”白珩瞪着他。
慕容彦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否则,我就把你锁起来,直到事情结束。”
结界散去,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白珩揉着发红的手腕,冷冷地看着他:“我就信你这一次。”
说罢,他转身跃出窗外,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慕容彦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空荡荡的夜空,指尖微微收紧。烛火摇曳,映着他眼底深沉的算计与挣扎,良久,他才低声道:“三天……但愿来得及。”
晨雾还未散尽时,陆明已背着半旧的竹筐站在宫门外。筐里垫着块粗布,除了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平安”二字——那是他连夜雕的,本想等惪婧出来亲手交给她。
一只毛色灰扑扑的小狸猫从筐里探出头,蹭了蹭他的手腕,发出轻柔的“喵”声。这是他在寺庙后山捡的,本想带给惪婧解闷,如今看来,是用不上了。
陆明抬头望了眼宫墙深处,那里有他护了十几年的孩子。昨夜收到消息,说她决意留在宫里,不随他回寺庙了。他先是一怔,随即释然——雏鹰总要离巢,她心里的仇、肩上的责任,都该由她自己去了结。
他这趟来,本就是为了确认她安好,如今见她有了方向,甚至有了愿意托付的人,自己这使命,也算完成了。
陆明拍了拍竹筐,小狸猫乖巧地缩了回去。他最后看了眼那高耸的宫门,转身融入晨雾中,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竹筐晃悠着,里面的木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句无声的祝福,随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通往城外的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