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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花神到“前花神”
拉贝尔大陆的制度,在经历了无数轮讨论、争吵、拍桌子、摔门、又重新坐下来好好谈之后,终于成熟了。
成熟到什么程度呢?成熟到安奈雅终于可以把自己从花神之位上“拉”下来了——是的,她用了一个非常物理的词,“拉”。像是从一棵树上摘一颗已经熟透了的果子,稍微用力一拧,它就脱落了,带着一点汁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总统之位,十年一选。不世袭,不指定,不靠血脉,不靠谁认识谁。谁有能力谁上,谁有民心谁上,谁能在辩论台上把对手说得哑口无言谁上——当然,最后一条是塔巴斯在制度讨论会上加进去的,当时所有人都看了他一眼,他摊了摊手说:“怎么了?辩论能力也是一种能力。”
科技和修炼并行不悖。修炼体系经历了彻底改革,不再是只有特定血脉才能接触高阶力量,而是向所有有意愿、有资质的花仙和精灵王开放。学院、研究机构、实践基地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有一段时间拉贝尔大陆的花仙们见面打招呼的方式从“今天天气不错”变成了“你选哪个方向”。
星际启程的计划已经列入了拉贝尔大陆的长期发展规划。无尽星海那边,第一批探路者已经出发了,预计三个月后会传回第一批反馈。而安奈雅本人——她坐在花神殿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她已经签了字的卸任文件,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本人即日起不再担任花神一职”那行字,忽然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原来不当花神的感觉是这样的。”她靠在椅背里,对站在窗边的曼达说,“像是背了很久的壳终于被卸下来了,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曼达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你背了多久了?”
“从继位那天开始算,到现在——应该够一只蜗牛把壳背出包浆了。”
曼达没有接这句话,但安奈雅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但对于曼达·加百列来说,那已经是“听到好笑的话并决定不回应但嘴角暴露了内心活动”的级别了。
她把卸任文件叠好,放在书桌左上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环顾了一圈这间她坐了无数个日夜的书房。“接下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安排那些一直跟着我的人,处理掉各种零碎的事务。”
“你打算怎么安排他们?”曼达问。
“丰厚地安排。”安奈雅说,语气像是一个正在筹备年终奖发放方案的公司老板,“非常丰厚地安排。”
她说到做到。那些长期在花神殿工作的侍从们,每个人都被叫到她的书房里单独谈话——不是那种正式的工作谈话,是更随意的、像是老朋友之间的聊天。她会问对方接下来想去哪里,想做些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的需求或梦想,然后根据对方的回答量身定做一份“安置礼包”,内含足够的物资、一封推荐信(如果对方想去学院深造的话)、以及一块她亲手打磨的灵力结晶,可以在关键时刻应急使用。
苏苏是第一个被叫进去的。她出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安奈雅给了她一份精灵王国某家高级餐厅的主厨推荐信,还有一份足够她在那里安顿下来生活好几年的资源包。“她说我做的药膳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让我去那里继续精进,以后说不定还能回拉贝尔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药膳馆。”苏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既舍不得又期待的复杂情绪。
清晓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精致的木盒,里面装着一套安奈雅亲手绘制的时序管理图谱——是那种可以覆盖不同类型事务的综合管理图谱,足够让任何一家大型机构有序运转。“她说我适合做管理者,以后想去哪里都可以带着这套图谱去试一试。”清晓低头看着那只木盒,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青崖、苍刃、墨书也各自拿到了适合他们的安排。青崖得到了一封去勇气国战略规划部门的推荐信;苍刃得到了一封去精灵王国边境守卫队的推荐信;墨书得到了一封去拉贝尔大陆联合档案管理中心的推荐信,附带一枚安奈雅亲手制的灵力护符,可以让她在档案室里工作很久也不会觉得疲惫。织羽虽然没有固定的职务,但也拿到了一份非常充裕的生活资源包,足够她安心地专注于自己的裁缝手艺。“她说我做的衣服她一直很喜欢,希望我继续做下去。”织羽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所有跟着她的人都拿到了对应的东西——不只是物资,还有安奈雅根据他们各自的特点写下的推荐信、建议、鼓励。每一个从她书房里出来的人,眼眶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但嘴角都是向上翘的。那些安置从第一天持续到第三天,等到最后一个人从书房里走出来、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整座花神殿像是忽然空了一半,但又像是那些被安排妥当的人都带着她的心意,各自走向了开阔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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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精灵国王的“遗言”
在安奈雅处理完所有安置事务的第二天,精灵国王来找她了。
这位在拉贝尔大陆和精灵王国之间游走了无数年的老国王,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提着一只不大的行囊,看起来像是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他站在花神殿的露台上,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午后阳光染成暖色调的花海,姿态非常放松,像是已经把所有该放下的东西都放下了。
安奈雅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安奈雅,我来和你说一声——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
“游历各界。”精灵国王说着,把手里的行囊换了一只手拎,像是在确认那只行囊的重量和手感是否合适,“精灵王国的事务已经交给曼达了,拉贝尔大陆这边也稳定了,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必须做的事。趁现在还走得动,我想去看看那些以前只是听说过但没有亲自去过的地方。”
安奈雅听到“游历各界”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浮起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精灵国王活得太久了,久到他对拉贝尔大陆和精灵王国的一切都已经太过熟悉,像是翻过太多次的书页边缘会微微卷起。他只是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放心离开的时机,去翻一本新的书页。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
安奈雅点了点头。“我会让人准备好路上需要的东西。”
“不用准备太多。走远路的人,行囊越轻越好。”精灵国王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一下,偏过头看着安奈雅,用一种像是在宣布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样的语气,说:“安奈雅,曼达就扔给你了。”
安奈雅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出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不是那种克制的笑,是那种“我听到了什么”的、被意外和好笑同时击中之后发出的笑声。“您说什么?”
“我说,”精灵国王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稳,像是在确认一份已经签好的协议,“曼达就扔给你了。我养了他那么久,现在已经不需要我操心了,他自己选的人,他自己负责。我走得放心。”
安奈雅听到“他自己选的人”那几个字的时候,耳朵尖微微烫了一下,但她没有纠正精灵国王的措辞,因为她知道纠正也没有用——精灵国王既然用了“扔”这个字,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把所有责任都移交出去的准备,而且他确实觉得这件事已经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您就这样走了?”
“嗯。”精灵国王把行囊换回原来的那只手,看了一下远处的天际线,“我在精灵王国待了太久,在拉贝尔也待了太久,是时候去看看那些没去过的地方了。我走之后,精灵王国的事务曼达会处理,拉贝尔大陆的事务你们自己已经定了制度,不需要我做什么了。”他拍了拍行囊,“而且,安奈雅,我不走的话,曼达永远不会完全接手精灵王国的事务。我得让他没有退路。”
安奈雅听到“没有退路”那几个字的时候,想象了一下曼达得知自己被父亲“扔”给安奈雅时的表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那您路上保重。如果遇到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不用。”精灵国王摆了摆手,“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会自己解决。活了这么多年,如果连游历都需要别人帮忙,那也白活了。”
他转过身,沿着露台的台阶往下走,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偏过头朝安奈雅挥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告别一个老邻居,而不是在告别一个大陆的最高掌权者和一个世界的主宰者。“安奈雅,你是个好孩子。虽然你总是做一些让人措手不及的事,但我知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
他走远了,那只灰色的行囊在他肩后晃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露台下方那片被花圃阴影覆盖的小径尽头。
安奈雅站在露台上,看着那个身影逐渐消失在远处。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不远处的曼达——精灵国王说话的时候他就在那里,只是没有出声。
“曼达,”安奈雅说,“你听到了吗?你父亲把你扔给我了。”
曼达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看不出什么波动。“听到了。”
“他说‘扔’这个字的时候,语气非常轻松。像在说‘这袋垃圾我拎不动了,你帮我扔一下’。”
“他不是在扔垃圾。”
“我知道。”安奈雅偏过头,看着曼达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种正在快速翻涌的、像是正在盘算什么新鲜主意的亮光,“他是在扔一件他觉得我会好好收着的东西。”
曼达没有回答这句话——但他的嘴角,在那个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角度,轻轻动了一下。
安奈雅转过身,朝着花神殿的方向走去。她走出几步之后,忽然回过头,看着依然站在露台上的曼达。“亲爱的曼达殿下,你被你的父亲扔给我了——你对此有什么感想?”
“我有选择的权利。”
“那你的选择是?”
曼达站在暮色中,晚风穿过花圃,把他深色衣袍的下摆轻轻吹动了一下。他看着安奈雅,那双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时更深一些,声音不高不低:“我已经选了。”
安奈雅听到那三个字,站住了一瞬。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这一次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像是某种确认完成之后,连走路的方式都跟着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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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推荐信,一人一封
在精灵国王离开之后的第三天,安奈雅把另外几封推荐信写好了。
这一次的数量更多一些,收信人也更明确。露露、露娜、露莎每人一封;西蒙和塔巴斯每人一封;库库鲁一封。她在每一封信里写的内容和给千韩她们的大致相同,但根据收信人的不同做了细微调整——有的是关于修炼方向的推荐,有的是关于治理经验的深造,有的是关于跨维度事务的研究。写完之后她把那些信一一装好,在信封正面写上对应的名字,然后让苏苏分别送出去。
露露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爱心国的花园里给新栽的花苗浇水。她看完信之后,在原地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浇水壶放在一边,坐在花圃边的石凳上,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着远处正在走过来的露娜说:“她给我们写了推荐信。”
露娜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我也收到了。”
“我们怎么选?”
露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也在露露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手里握着自己那封还没有打开的信。“如果不去的话,可能会错过一些很重要的东西。如果去的话,就要离开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露露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她说她尊重我们的选择。”
“她总是这样。”露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像是被拆穿了什么之后才会有的微微笑意,“把选择权交到我们手里,然后自己站在旁边等着。”
“那我们去吗?”
露娜安静了一会儿。“我会认真考虑。”
西蒙和塔巴斯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勇气古堡的议事厅里讨论边境防务的下一步安排。塔巴斯拆开信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进衣袋里,然后在西蒙对面坐下来:“她给我们写了推荐信。”
西蒙放下手中的文件,从桌上拿起他那封还没有拆开的信,他拆开之后安静地看完,然后把它折好放在桌面上。“你想去吗?”
塔巴斯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停了一会儿:“我在想,她现在给这么多人都写了推荐信,是不是打算把拉贝尔大陆所有她认识的人都送到更高的维度去,然后自己清静地退休。”
西蒙听到这个推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能也不完全是。”
“那她打算把谁留下?”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但他们在第二天分别给了安奈雅回复,一个说“我会考虑”,一个说“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库库鲁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古灵仙族的王座上处理一批关于资源调配的请求。他看完信之后把信纸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封已经被他折好的信,像是正在用目光丈量它的重量。
“她把我也算进去了。”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在那个位置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信收进怀里,继续批那些关于资源调配的请求——只是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那些推荐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陆续被送出,陆续被收到,陆续被各自收好。没有人在收到信的当天就给出最终答复,但每一封信都正在被认真地考虑着,正在被放在各自心里那个“重要事项”的位置上等待着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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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打包带走(字面意思)
所有事情都安顿好之后,安奈雅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她没有太多需要带走的东西——那套白瓷茶具、普普拉留下的几卷笔记、曼达送她的那套首饰、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她觉得可能会用到的零零碎碎。她把它们装进一只中等大小的行囊里,系好带子,放在花神殿门口,像是一个准备出门旅行的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花神殿,穿过走廊,来到曼达平时处理精灵王国事务的那间房间。曼达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些文书,他听到脚步声时抬起头,看到安奈雅站在门口,用一种非常“我已经准备好了”的姿态看着他。
“曼达,我该走了。”
曼达放下手中的笔。“去哪里?”
“更高的地方。”安奈雅说,“所有的推荐信都已经送出去了,所有人都已经安排好了,拉贝尔大陆已经稳定了,精灵王国的事务你也已经处理得很好了。我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了,该启程了。”
曼达站了起来。他看着安奈雅,目光里带着一种正在快速运作的、像是在评估她是否真的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的认真,但同时也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需要我确认但你习惯被确认”的默契。“你已经准备好了?”
“已经准备好了。”安奈雅说,“但有一件事我还没做。”
“什么?”
安奈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向前走了几步,走到曼达面前,然后伸手拿起桌上那卷他刚才还在看的文书,把他放在桌上的那只笔帽套回笔杆上,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后——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决定把你打包带走。字面意思。”
曼达低头看了一眼她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然后重新抬起目光看着她。“你打算怎么打包?”
“我已经想好了。你的东西我已经让人收好了,放在花神殿门口,和我那只行囊并排。”安奈雅说着,松开他的手腕,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我现在只需要把‘你’本人带走。”
曼达站在桌边,看着安奈雅站在门口的身影,她的轮廓被门外的光线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缘,看起来像是已经准备好出发很久了,只是一直在等他把手里的事情放下。他跨过门槛,跟在她旁边,朝花神殿门口的方向走去。
花神殿的门口放着两只行囊——一只浅色的、系带扎得整齐利落的是安奈雅的;另一只深色的、明显比安奈雅那只大了一圈的是曼达的。安奈雅走过去,弯腰检查了一下两只行囊的系带,然后直起身,转过身面对他。
“曼达。”
“嗯。”
“你想过你会被这样带走吗?”
曼达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深色行囊,又抬起头看了看安奈雅。“没有。但我想过可能会发生类似的事。”
“类似的事?”
“被你用一种不太常规的方式带离原来的位置。”
安奈雅听到这个回答,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那我这算常规还是不算常规?”
“不算。”曼达说,“但也不算出乎意料。”
这大概是她能从他嘴里得到的、关于“被打包带走”这件事的最高评价了。
安奈雅弯下腰,拎起自己那只行囊,然后伸出手,非常自然地拎起了曼达那只行囊的带子,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次这个动作了。“走吧,亲爱的曼达殿下。高维度的路我已经探好了,你只需要跟紧我就行。”
她走出几步之后,偏过头,看着走在她旁边的曼达:“被父亲扔掉的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被扔掉。”
“他说‘扔给你了’。”
“那不是扔。是移交。”
“那有什么区别?”
“扔是不管不顾的,移交是有人接手的。”
安奈雅听到这个回答,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击中之后的、微微柔软的笑意:“那我要好好接管才行。不能辜负老人家的一番心意。”
曼达没有回答。但他走在她旁边的步伐,比刚才稍微近了一些。路两侧新种下的行道树在午后明亮的光线中投下细碎的影子,他们走过那些树影时,并肩的轮廓被光线拉长、又缩短,再拉长,朝着远处没有边界的方向延伸过去,像是两条正在汇入同一片更开阔流域的河流,没有分流,没有交错,只是并肩流着,水流声越来越轻,直到完全融入那片正在展开的、从未被命名的空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