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老师留下的那根棒棒糖在鞋柜上放了一整夜。
念念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他把棒棒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包装纸和上次那根一模一样,然后放在茶几上,和小铁盒并排。
“娘,兰老师是什么意思?”
“她自己也没想清楚。”莫娜把早饭端上桌。
念念把棒棒糖收进铁盒里,放在橘子糖和草莓糖之间的空位上,刚好合适,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留给它的。他盖好盒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就等她慢慢想。娘说想不清楚的时候不要催,催出来的决定容易后悔。”
莫娜看了他一眼,把小米粥往他面前推了推。
念念低头喝粥,没再提兰老师的事,但他的安排表上多了一个新的待办事项,写在冰箱门最下面一行,用紫色蜡笔写的——“兰老师(待定)”。和之前“沈若薇(待定)”用的是同一种颜色,同一个字体。刘耀文来接念念放学时看到了那行字,问莫娜这是什么意思,莫娜说念念在给备用宿主留位置。刘耀文又看了一眼那行字旁边画的小小棒棒糖图案,没再问了。
兰老师三天没有出现。
念念照常上幼儿园,照常搭积木,照常给刘耀文考核——红烧排骨已经从中期考核进入期末冲刺阶段,刘耀文现在炒糖色不再手忙脚乱,翻面的时候也不用巧劲用蛮力了。念念在打分本上给他记了一条“进步明显”,备注“再练两次可以参加毕业考试”。
沈若薇每天放学都来,搭她的第八座桥。她说到做到,那天在念念家说要搭第八座桥,现在真的在搭。这次的桥是拱桥,比之前任何一座都难,她已经塌了四次,但每次塌完都会重新开始。念念在旁边当技术顾问,偶尔递一块积木,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陪着。方敏华周三来的时候带了一锅新版本的排骨汤——这回水放得刚刚好,念念喝了两碗,认真评价说“奶奶你可以毕业了”。方敏华笑得眼角的细纹都堆起来,转头又问莫娜盐量要不要再减半勺。
兰老师一直没来。但那根棒棒糖在念念的小铁盒里安安稳稳地躺着,包装纸上的粉色兔子每天都被念念擦一遍。
周六早上,念念正趴在茶几上画新图纸——积木宫殿的西侧要扩建一座“朋友塔”,给所有来过家里搭积木的人一人一层。沈若薇一层,周思语一层,奶奶一层,马嘉祺叔叔一层,兰老师一层,“虽然她还没来搭过,但先给她留一层”。他正用彩笔给兰老师那层涂紫色的时候,门铃响了。
门外的女人和三天前判若两人。金色长发剪短了,原本及腰的大波浪变成齐肩的碎发,发尾参差不齐,像自己拿剪刀绞的。红裙子换成了白T恤和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没有任何logo的白色帆布鞋。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眼底有很重的青灰色阴影,像是连续几天没有睡觉。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和沈若薇第一次来的时候拎的那种很像。
“阿姨,”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能进来吗?”
莫娜侧身让开,没有说“你的头发”,也没有说“你的衣服”,只是在她跨过门槛时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很轻,一触即收,兰老师却愣了一下。
念念从茶几后面跑过来,仰着脸看了她好一会儿。金色短发、素面朝天、白T恤帆布鞋——和之前那个红裙金发的兰老师像是两个人。但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剪头发了”,也不是“你怎么穿成这样”。他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认认真真地说:“你这样比较好看。”
兰老师的眼眶红了。
“我——”她攥紧手里的小纸袋,指节发白,“系统给我的最后期限是明天。它一直在弹窗,从三天前开始每秒弹一次。我关了它又弹,弹了又关。昨天它把我的权限全部锁死,说如果我不执行任务,就会在明天零点强制接管。我试过像沈若薇那样主动退出,但我的权限太高,系统的锁定强度是若薇的三倍。我卸不掉。”
沈若薇从茶几旁站起来,走到兰老师面前。她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递过去。兰老师接过糖,看着沈若薇那双没有任何敌意的眼睛,嘴唇开始发抖。
“若薇,你的任务日志我一直都在看。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我以为我是来监视你的。我以为我是来收尾的。但我看到你写的——‘念念给了我一颗星星。他说这是第三颗。第一颗是搭桥成功,第二颗是卸掉系统。第三颗是备用,以后再用。’我每次读到这句话都会停很久。”她攥紧那颗橘子糖,糖果包装纸在掌心里被捏得沙沙响,“我没有得到过星星。从小到大,一个都没有。”
念念已经从茶几底下掏出了贴纸,挑了一颗最大的金色星星,剥开背胶,走到兰老师面前。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贴在她手背上,而是把星星放在她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指合拢。
“这是第四颗。比若薇的多一颗。因为你要对抗的东西比若薇更多,所以需要更大的星星。”
兰老师低头看着自己合拢的拳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无声流泪,是很小声很小声地哭,像怕吵到积木宫殿里的守桥卫兵。
莫娜靠在厨房门框上等她哭完,然后开口:“你的系统权限比若薇高,卸不掉不是因为你不努力,是因为它在你体内植入了更深的锚点。强拆会损伤你的意识。但有一个办法可以绕过权限——让系统自己判断任务已经不可能完成,主动关闭。”
“怎么让它自己判断?”兰老师抬起头,眼眶通红。
“敌意指数降到零。你现在多少?”
兰老师闭上眼看了一眼系统面板,报了个数字。很高,比若薇当初高得多。但她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剪头发的时候,它降了。换掉红裙子的时候,又降了。”
“那就继续。”莫娜说,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把灶台上的火关小,“中午吃红烧排骨。刘耀文做的。他快毕业了。”
兰老师站在客厅中央。左边是念念坐在地板上搭他的朋友塔,嘴里念叨着紫色那层要给兰老师留最好的位置;右边是沈若薇继续搭她的第八座拱桥,刚刚又塌了一次,她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第一块积木;厨房里莫娜正在指导刘耀文收汁,排骨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阳台上的梧桐叶沙沙响,念念的多肉在花盆里微微发光,霸王龙橡皮擦依旧蹲在宫殿门口。
她把那颗金色星星贴在左手上——念念说她比沈若薇更需要这颗,所以给了最大的。然后把沈若薇的橘子糖剥开塞进嘴里,很甜,甜得她眯起眼睛。沙发扶手上搭着莫娜刚收下来的念念的小T恤,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狮子;茶几下面散落着彩色蜡笔和念念画了一半的图纸;冰箱门上的安排表用红色蜡笔在刘耀文名字后面写着“红烧排骨毕业考”。
“兰老师,”念念从朋友塔的图纸上抬起头,“你叫什么名字?兰老师是姓,你的名字呢?”
她愣了一下。叫了太久的“备用宿主”,每天醒来看到的是任务面板上的编号,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叫什么。她说了一个字,声音很轻,像怕把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捞出来时会碰碎什么。念念把她的名字写在朋友塔图纸上紫色那层的旁边,端端正正。
“以后就叫你兰兰阿姨。兰老师太正式了,你又不是我老师了。”念念理直气壮地说完,把图纸翻过来给她看。朋友塔紫色那层旁边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她看着那几个字,又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金色星星和口袋里的橘子糖包装纸,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兰兰坐在沈若薇旁边。刘耀文的红烧排骨端上桌,颜色比上次又进步了一个色号,念念夹了一块尝了之后,在打分本上正式宣布爹爹毕业。方敏华带来的排骨汤也上了桌,念念给每个人盛了一碗,包括兰兰。兰兰端着碗喝了一口,说好喝。方敏华说淡了点,兰兰说淡点好。
念念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看了看兰兰,又看了看莫娜,低头继续喝他的汤。
晚上,兰兰独自回到酒店。房间还是几天前那个房间,桌上摊着打印出来的沈若薇任务日志,纸页边角被她翻得卷了边。系统界面悬浮在视野左上角,红色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
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和白T恤帆布鞋的打扮。然后她抬起左手,看着手背上那颗金色星星。念念合拢她的手指时很用力,像要把那颗星星嵌进她的掌纹里,他说这是第四颗——比若薇多一颗。
红色倒计时还在跳。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对系统说了一句话。
“我的任务,我不做了。”
系统弹出一行红色警告:“请确认:放弃任务将触发强制接管程序。”她抬起手,把左手背上那颗金色星星按在系统面板上。面板剧烈震颤,红色的警告框扭曲变形,她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我不做了。”
面板上的数字开始崩解。不是被卸掉,是被某种不属于任何系统的力量从内部撕裂。金色碎光从念念的星星里渗出来,沿着她的经脉蔓延到指尖,所过之处红色警告框一片一片碎裂。
系统发出最后一条消息,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敌意指数——归零。判定:任务不可能完成。强制接管——取——消——”面板消失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体内那根被系统锚定了无数个日夜的锁链,断了。不是沈若薇那种温柔的清空,而是像被连根拔起的荆棘,疼得她弯下腰。但疼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脑海里一片安静。没有弹窗,没有倒计时,没有任务列表。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她走出浴室,倒在床上,闭上眼睛。穿书系统走了。那根棒棒糖她还放在念念的小铁盒里没舍得吃,下次去的时候念念说可以换一颗新的。窗外的城市夜色深沉,她终于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