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冬末春初的一天,周泽言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寒意,他把领口往上翻了翻,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妈妈的,问最近学习累不累。另一条是西西的,两个小时前发的,只有五个字:"回宿舍了吗?"
他站在路灯下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今天司法考试的复习进度卡在了诉讼法真题,案例分析做错了一半,他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回放那些辨析。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看见西西坐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低着头在玩手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好像瘦了一点,下巴尖尖的,脖颈弯成一道柔软的弧线。
周泽言脚步顿了一下,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西西。"
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了一下。"你今天回来得比昨天早。"
他的愧疚又深了一层。"对不起,我手机静音了,没看到消息。"
"没事。"西西把围巾重新系好,走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我正好在附近买奶茶,就顺便过来等你。"
她手上的奶茶杯已经空了,显然不是"顺便"等了那么一小会儿。周泽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两个人往食堂的方向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周泽言能感觉到西西的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她以前走路总是风风火火的,现在却像在迁就什么。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久没有跟她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了。
"西西,你这几天......"
"我昨天把雅思真题刷了三套。"西西打断他,语气很轻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这件事,"口语还是不太行,阅读倒是进步了一点。"
周泽言偏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路灯的暖光映着。她笑得很认真,嘴角的弧度是标准的、周泽言熟悉的那种让人安心的弧度。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慢慢来,还有时间。"他说。
"嗯。"
食堂里人已经不多了,他们一人点了一碗小馄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张餐盘和一堆没说完的话。西西低头喝汤的时候,周泽言看见她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
"昨晚又熬夜了?"
"没有,就是睡不着。"西西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热气往上涌,模糊了她的表情,"脑子里一直想那个写作,越想越清醒。"
周泽言沉默了一会儿。"西西,你有没有想过,其实N大也挺好的?"
西西的勺子停了一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有,"他把保温杯打开放在她手边,"就是觉得你最近太累了,别把自己逼太紧。"
西西笑了笑,没接话。那顿饭吃完,两个人沿着湖边的小路慢慢走回去。三月末的湖面还结着薄薄一层冰,远处的柳树抽了新芽,在夜风里荡来荡去。西西把手伸进周泽言的大衣口袋里,指尖冰凉。
"周泽言。"
"嗯?"
"如果你申到了A大,但是我申不到,你会怎么办?"
周泽言停下脚步。西西没有看他,她盯着湖面上那层薄冰,口气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觉得你可以的。"他说。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周泽言把她从口袋里捞出来的那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搓了搓,"雅思、绩点再刷刷,肯定能上去。而且你那些发表的作品,A大很看重实践经历的。"
西西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碎掉的星星。
"可是万一呢?"
周泽言看着她,她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嘴角却还是维持着那个笑。
"那就换我去找你。"他说,"我手里也有N大的备选,到时候......"
"你别这样。"西西突然抽回了手,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她顿住了,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算了,走吧,外面冷。"
她转身走得很快,周泽言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腕。
"西西。"
"我说了,算了。"
"你听我说完。"
西西站住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周泽言绕到她面前,弯下腰去看她的眼睛。
"我不是在牺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是真的觉得你可以。不是因为我想让你陪我,是因为A大那个专业,你也说过‘要是能申到就好了’。"
西西愣在那里。风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又放下,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想你是为了我而做决定,"周泽言轻轻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我就是觉得,如果连试都不试一下,你会后悔的。"
"A大和N大离得太远了,我真的......"西西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那句“我想每天见到你”还是没说出口,"坐火车都要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而已。"
"那还是远啊。"
"西西。"周泽言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锁骨,他能感觉到她在轻微地发抖。"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跟你一起去留学吗?"
西西没说话,只是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因为Y省那个晚上,你说'我以后关于未来的所有想象里都应该有你'。"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很低很轻,"我也是。所以不管你去哪里,我都想去。"
西西的手慢慢攥住了他大衣的衣摆,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周泽言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她,站在三月末的冷风里,抱着这个从高中开始就走进他生命里的女孩。
那天晚上回宿舍之后,西西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试试。"
周泽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我陪你。"
他放下手机,桌面上摊着司法考试和雅思的真题,台灯的光把两本书的封面照得有些发烫。
他想,他现在做的每一件事,脑子里记的每一个真题模板,做的每一道选择题,都像在垒一堵墙。这堵墙的另一边,是他和西西想要的那种生活。
西西第二天早晨给他发了新的学习计划表,精确到每半个小时。周泽言看到那张表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备忘录也发给她看。
两个人就这样在各自的书桌前、不同的教学楼里、隔着几条街和无数个熬夜的凌晨,开始了一场默不作声的陪跑。西西偶尔会发一些毫无意义的碎碎念给他,比如"这个地图题出题人是不是针对我",周泽言看到就会回一个表情包,有时候是一只加油的柴犬。
但是更多的时候,他把手机调成静音,等做完一套题再回复。西西渐渐也不再频繁地发消息了,对话框里的时间间隔越拉越长。
他不知道西西一个人在图书馆学到凌晨的时候,有没有期待过他会出现在门口;他不知道西西做错题的时候有没有想跟他说"好难啊"。
那天晚上,周泽言从法学院自习室出来,看到西西站在门口等他。她穿着那件他送她的驼色大衣,怀里抱着一摞书,脸被冻得有点红,冲他笑了一下。
"考完了?"
"嗯。"周泽言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路过。"西西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顺便给你送个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递给他。周泽言展开,是一张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A大申请需要的所有材料清单、时间节点、她已经准备完的和还没准备的。
表格的最下方,她用红笔写了一行字:"泽言同学,请查收进度。"
周泽言看着那行字,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抬起头,西西正歪着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怎么样,我这个奔赴你的选手,够不够认真?"
"你从来都不是......"周泽言把那页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永远是我的‘第一志愿’。"
西西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肉麻死了。"
"我认真的。"
"走了走了,回去了。"西西推着他的后背往前走,步子终于恢复了以前的那种风风火火。
周泽言被她推着往前走,夜风从耳边擦过去,他口袋里的那张纸贴着胸口,传来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想,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