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的动静,骤然停滞。
几秒的死寂过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隐忍狼狈的呼吸声。
紧接着,苍白修长的五指,轻轻扒住了布满灰尘与锈迹的管道边缘。
指尖骨节分明,肤色惨白近乎透明,指腹沾着厚厚的灰尘、细碎铁屑,还有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伤口牵扯发力时,指尖微微颤抖,泄露了主人极致的虚弱与疼痛。
一点点的,少年的眉眼从黑暗中探了出来。
林檐。
是活生生的、真实的林檐。
没有虚假的温柔,没有刻意的怨怼,没有NPC空洞死寂的眼神。
他眉眼清冷,下颌线紧绷,唇瓣干裂泛白,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原本干净整洁的黑发沾满灰尘,凌乱贴在额前,额角还有一道浅浅的擦伤。
最刺眼的是胸口的伤。
白色衬衫被利器狠狠划开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卷,暗红的血浸透层层布料,哪怕已经止血,依旧透着惊心动魄的狼狈。
他在这个死寂恐怖的S级禁忌副本里,孤身藏匿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
被诡异追杀、被规则裹挟、被绝望包裹,硬生生靠着自己的韧性,撑到他们赶来。
此刻猝不及防撞见底下站着的四个人,尤其是看见最前方目光灼灼、一瞬不瞬盯着他的沈砚时。
林檐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飞快掠过错愕、慌乱、无措,最后尽数沉淀为疏离的冷淡。
他下意识想缩回去,退回黑暗的管道夹层里,躲开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三年未见。
他们早已是物是人非的陌生人。
当年决裂收场,从此山水不相逢,本就不该再有牵扯。
可重伤的身体早已透支,浑身酸软无力,肩膀稍微一动,胸口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浑身发抖,眼前发黑,根本无力躲闪逃离。
进退两难。
狼狈、脆弱、毫无遮掩。
所有伪装的坚强,所有刻意的疏离,在绝境重逢的这一刻,碎得彻底。
“你们疯了?”
良久,林檐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带着倔强的冰冷,“这是S级禁忌副本,进来九死一生。”
“为了一个三年没联系、早已散场的旧人,值得吗?”
三年断联,形同陌路。
在他眼里,他们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当年的情谊早已被争吵、误会、时光消磨殆尽,没必要为了一个过期的故人,赌上自己的性命。
江迟一听这话,瞬间红了眼,又气又疼,仰头对着管道口急声道:“什么旧人!什么散场!林檐你是不是傻!”
“整整三年!我们找了你整整三年!你凭空消失,所有人都快疯了!”
年少最鲜活的情谊,怎么可能说散就散。
周野靠在墙边,语气依旧淡漠,却藏着笃定的认真:“五人组,从来没有少人的道理。当年说好同进同退,你失踪,我们就必须把你带回去。”
苏妄已经快速拆开医药箱,碘伏、纱布、止血凝胶整齐摆好,抬头语气冷静温和:“先下来处理伤口。你的创口深度超过两厘米,持续失血会引发休克,副本环境没有急救条件,撑不住副本重置。”
四人各有态度,或激动、或笃定、或冷静。
唯独最该开口的沈砚,迟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微微仰头,望着高处那个狼狈倔强的少年。
目光温柔、沉重、滚烫,裹着三年的思念、愧疚、心疼,静静落在林檐身上,一瞬不移。
三年风霜,磨平了少年的青涩。
林檐长高了,眉眼清冷疏离,褪去了年少的稚气,多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漠。可那双眼睛里不服输的倔强,被逼到绝境也不肯示弱的韧劲,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翻涌,几乎将他淹没。
当年那个会笑着挽着他胳膊、会叽叽喳喳和他分享画稿、会闹脾气跟他撒娇的小少年,被他的固执逼走,独自熬过了三年无人撑腰的日子,如今又孤身坠入绝境,遍体鳞伤。
是他弄丢的人。
是他亏欠了三年的人。
“下来。”
沈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温柔得近乎缱绻,他稳稳摊开修长的掌心,手臂微微抬起,姿势坚定又稳妥,带着百分百的诚意与笃定。
“我接着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质问,没有辩解,没有拉扯。
只有无条件的包容与守护。
三年前,他用强硬的姿态,逼他退让,逼他妥协,逼他放弃热爱。
三年后,他在绝境之下,只愿护他平安,别无他求。
林檐垂眸,看着他稳稳不动的手掌。
那双手,他曾无数次牵过、依赖过、信赖过。
曾经无数个日夜,这双手会替他拎画具、会替他挡风雨、会在他委屈时轻轻揉他的头顶。
可最后,也是因为这双手主人的执拗,两人彻底决裂。
眼底紧绷的防线,骤然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四十八小时的绝境藏匿,无边的黑暗、刺骨的阴冷、随时降临的死亡恐惧,他从未有过半分示弱,从未有过半分崩溃。
可此刻看见这双熟悉的手,听见这句温柔的话语。
所有的坚强轰然坍塌。
孤单、委屈、后怕、无助,尽数翻涌上来。
他累了。
真的太累了。
不想硬撑,不想倔强,不想独自对抗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炼狱。
通风管道的铁皮微微晃动。
下一秒,林檐闭上双眼,彻底放松了所有紧绷的力道,身体微微一松,直直从高处坠落。
风声掠过耳畔。
下一瞬,温暖坚实的怀抱稳稳接住了他。
力道轻柔却稳妥,小心翼翼避开他胸口狰狞的伤口,将他稳稳圈在怀里,牢牢护着,隔绝了周遭所有的阴冷与死寂。
熟悉的清冽气息包裹全身,是沈砚身上独有的味道,时隔三年,依旧未变。
落地的瞬间,伤口被牵扯,尖锐的刺痛席卷全身。
林檐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下意识抬手,紧紧攥住了沈砚胸前的衣襟,指节用力泛白。
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所有的倔强硬壳,尽数碎裂。
沈砚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心口又酸又疼。
他低头,贴着林檐泛红冰凉的耳尖,嗓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迟来三年的道歉与忏悔,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对不起,檐檐。”
“三年前,是我年少偏执,是我自以为是,是我亲手推开了你。”
“让你一个人,受了这么多委屈,熬了这么多苦。”
“这一次,我再也不会放手了。”
怀里的人身躯一僵。
没有回应,没有挣扎,只是攥着他衣角的手指,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