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隙分权，暗结心腹

大曜三百二十八年，秋。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皇城宫墙，暑气彻底褪去，深宫的寒意一点点浸了进来。萨亚进入长信宫已经四个月。长久的低调安分，让朝堂上下几乎彻底遗忘了这位南陲来的侧妃。储君依旧沉溺宴饮享乐，七位门阀权贵忙着相互算计分割财税与地方管辖权，没有人会把一个与世无争的异国女子当成潜在的威胁。

越是被忽视，越是布局的良机。

萨亚没有一直被动等待。在摸清各方势力的矛盾之后，她开始极其谨慎地向外伸出触角。她很清楚，仅仅依靠克里奥在禁军外围的暗中庇护远远不够，想要撬动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必须在宫内安插进属于自己的人手。

长信宫内部，一共三名固定伺候的宫人。贴身侍女春禾是丞相一派安插的眼线，另外两名杂役，一人依附于宗室旁支，还有一个名叫晚菱的小宫女，父母本是地方小吏，因不肯依附当地世家，被罗织罪名罢官，家人被贬入宫为奴。

这段时日，萨亚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晚菱。少女行事谨慎，话少勤快，眼底藏着一股不甘，只是迫于身份卑微，一直收敛锋芒，从不敢表露半分情绪。对比另外两个趋炎附势的宫人，她内心对世家豪门有着隐忍的恨意。

这日午后，其他两名宫人被支派出去采买物资，庭院之中只剩下她们二人。

萨亚没有像往常一样埋头看书，而是抬手，示意晚菱坐到廊下。

晚菱心中一紧，连忙垂首躬身：“娘娘，奴婢身份卑微，不敢同坐。”

“此处没有外人。”萨亚的语气平和，不带压迫，“我知晓你的家事，父母蒙冤，被世家构陷，你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对不对。”

一句话，直接戳破了少女心底最深的伤疤。晚菱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泛起一层湿意，又迅速强行压下，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出声。深宫之中，心怀怨恨是大忌，一旦表露，便会招来杀身之祸。

萨亚静静看着她，缓缓开口：“世家把持朝野，仗着权势肆意打压寒门官吏，如今整个王朝的根基都在慢慢溃烂。可旧帝昏聩，无人愿意为你们这样的小人物出头。一味隐忍，只能一辈子困在深宫，任由别人摆布。”

晚菱的指尖攥紧衣角，呼吸微微急促。

“我并非要逼你站队。”萨亚放低声音，目光沉稳笃定，“只是如果你愿意信我，将来我若有一日能够手握权柄，定会为你家人平反冤屈。眼下你只需替我留意宫内往来动静，不必主动冒险，只做你分内之事。”

她没有许下空泛的荣华富贵，只给出一个最实在的承诺。比起虚无的赏赐，一份洗刷冤屈的机会，对晚菱而言，便是绝境里唯一的光亮。

晚菱沉默许久，重重屈膝，额头抵住冰冷的地面，压着哽咽低声应下：“奴婢愿意追随娘娘，此生绝不背叛。”

至此，萨亚拥有了第一个埋在深宫内部的心腹。

晚菱会悄悄把春禾传递出去的情报提前告知萨亚，同时模仿普通宫女的口吻，向外传递出萨亚依旧怯懦无为的消息，继续麻痹外部的世家势力。而萨亚借着晚菱的耳目，对七大宗阀之间的矛盾，掌握得愈发清晰。

外部朝堂，局势正在悄然发酵。

秋税收缴出现巨大争端。东南富庶之地的税收，一直由两大家族把控，两家为了抢夺赋税管辖权，矛盾彻底激化，在朝堂之上当众争执，彼此揭发对方贪墨钱粮的罪证。原本抱团的门阀联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消息经由晚菱辗转传到长信宫。

深夜，萨亚坐在案前，指尖轻点桌面，内心已经开始盘算。世家内讧，就是她借力打力的第一个突破口。

窗外，依旧是熟悉的脚步声。

克里奥照旧守在宫墙外的暗影之中。入秋之后阴雨增多，他早年留下的眼疾每逢湿冷天气便会隐隐作痛，只是习惯了隐忍，从来不会显露分毫。

萨亚思索再三，拿出一小罐调配好的止痛药膏，是她借着读书研习医理的名义，一点点研磨制成，专门针对阴雨天引发的旧伤。她没有派人直接送出去，那样太过扎眼，容易引来旁人揣测。等到夜深，四周彻底安静，她推开侧门，独自走到宫墙之下。

夜色浓稠，树影婆娑。

克里奥闻声，下意识绷紧身体，转头看来，单眼在黑暗里依旧敏锐，看清来人是萨亚之后，整个人的戒备才稍稍放松。他依旧保持距离，没有上前，只是安静伫立。

这是二人第一次私下正面相对。

十九岁的女眷，二十一岁的战将，隔着几步的阴影，一个在微光之下，一个沉于暗处。

萨亚抬手，将瓷罐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入秋湿气重，你的眼伤应当会反复。这是外用的药膏，无人知晓，你收好。”

克里奥微微一怔，垂眸看向那只精致的白瓷小罐。长久以来，都是他单方面默默守护，他从没想过会收到对方的回馈。他出身底层，早已习惯人情凉薄，权贵大多只会利用，不会体恤旁人的伤痛。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指腹粗糙，布满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指尖短暂碰到她的指尖，随即迅速收回。

“多谢。”他的嗓音低沉简洁。

萨亚没有过多客套，直白说出自己的打算：“如今东南两大家族因为税收争斗，朝堂局势不稳。北营禁军一直被世家处处提防，兵权大半被南营蚕食。你若是愿意，可借着这场派系之争，悄悄收拢北营寒门将士的心。世家互相拉扯，无暇顾及底层军营，这是你的机会，也是我的机会。”

她没有空泛地拉拢，而是一针见血地点明利弊。她看得通透，克里奥不甘被世家压制，一众寒门出身的将士，同样厌倦被权贵打压。乱世之中，兵权才是最硬的底气。

克里奥抬眼，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一直以为这位异国侧妃只是安分避世，没想到她早已把朝堂局势看得如此透彻。他沉默片刻，郑重颔首：“我明白。”

短短三个字，便是无声的盟约。

他们没有立下什么海誓山盟，只是在无人看见的深夜，达成了一场利益与信任交织的默契。一个在宫内布局，一个在军营积蓄力量，彼此遥遥呼应，静待爆发的时机。

萨亚轻轻点头，转身退回院内。

克里奥握着那罐药膏，望着关上的院门，在秋风里站了很久。

自此，两条原本孤立的线，正式缠绕在了一起。

接下来的一整个秋季，朝堂的矛盾持续发酵。东南两大世家互相攻讦，不断拉拢朝臣站队，朝堂局势乱作一团。旧帝优柔寡断，左右摇摆，拿不出解决办法，只能一味和稀泥。

克里奥借着朝堂动荡，在北营暗中联络一众出身寒门、被权贵排挤的将士，收拢人心，悄悄积攒自己的私兵力量。他做事极为谨慎，所有联络都在暗处进行，没有引起南营世家派系将领的怀疑。

宫内这边，萨亚借着世家互相牵制的空隙，开始悄悄接触一些被门阀打压的文官。她从不亲自出面，全部交由晚菱传递书信，只提出观点，不直白许诺官位，只是客观分析世家专权带来的隐患，慢慢聚拢一批对现状心怀不满的寒门官员。

她步步缓慢，却根基扎实，不急于一时出头，一点点编织属于自己的人脉网络。

外界所有人依旧以为，长信宫的那位异国女子，日复一日闭门读书，不问世事。

可只有萨亚自己清楚，她的棋局，已经悄然铺开。

深秋的一晚，晚风凛冽。

萨亚站在窗边，望向远处巍峨的太和殿剪影。那是皇权的象征，如今却被世家牢牢攥在手里。

她缓缓握紧手心。

现在的蛰伏，都是为了将来的雷霆一击。

等到世家内耗足够严重，禁军兵权悄然收拢，文官集团出现松动，便是她搅动风云，开启宫变的那一刻。

旧的王朝正在慢慢腐朽，而属于她的时代，正在暗处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