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女尊女强 

番外

曜帝影史

克里奥下葬之后,朝野一切照旧。

洛衿稳妥打理朝政,税制、水利、吏治稳步推进,大曜的盛世依旧沿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向前。朝堂之上无人再频繁提起那个曾经隐在暗处的暗影统帅,年轻的官员大多只从档案卷宗里,知晓一位早年立下赫赫军功、晚年荣养终老的元勋,没人清楚他和曜帝之间跨越四十一年的羁绊。

每年春雨,一如当年紫宸殿那个落雨的夜晚。

萨亚处理完一日的政务,总会避开内侍侍从,独自步行去往那段偏僻的宫廊。

这里曾经是克里奥日复一日守望的地方。长廊外侧栽种着几株老松,风穿过枝叶,簌簌作响,一如从前那人安静伫立的呼吸。

她依旧穿着帝王常服,褪去冕冠,孤身站在阴影交界之处。脚下的青石板,长年累月被同一个人的脚步丈量,边角隐约被磨得温润。

她手里握着那柄随同克里奥下葬短刃的复刻佩刀,是她私下命人仿制的。真正的旧刃已经长眠于城郊的元勋墓园,伴着那个耗尽一生的人。

没有人知道,当年这把短刃,陪他闯过废园死局,熬过北疆风雪,熬过无数个深宫戒备的长夜。刀刃上早已布满细小的缺口,是岁月和厮杀留下的印记。

萨亚会在这里安静站上半个时辰,不回想朝堂利弊,不权衡江山得失,仅仅只是发呆。

脑海里闪过零碎的片段:少年时他替她捡起散落的书卷;宫变前夜笃定的誓言;北疆荒原里冻得发白的侧脸;晚年宫廊里远远沉默的身影。

她这一生,习惯了帝王的理性,习惯了大局优先,当年那句“他老了,配不上盛世前路”,于公而言无可指摘。可唯独在无人的宫廊之下,她才愿意直面心底最直白的遗憾。

不是后悔放权,而是后悔,明明知晓他一身伤病,却任由岁月悄悄耗尽了他。

洛衿偶尔远远望见,只会安静退开,从不上前打扰。他心里明白,这片角落,是大帝独属于自己的念想,是时代新臣永远踏不进去的旧时光。

--------------------

每一年秋,也就是萨亚登基的纪念日,她会微服出宫,不带大批禁军护卫,只带上一两名亲信,去往城郊的元勋墓园。

克里奥的墓地没有大肆修建奢华陵寝,遵从了他生前的意愿,简单一方土冢,一块朴素石碑,碑面上只刻了名字与军功,没有多余的溢美之词。这也是他一生的选择,不愿站在耀眼的光亮之中。

坟前常年放着一束干的松枝,是萨亚亲手采摘的。

四下无人,她才会卸下所有帝王的强硬,缓缓坐在墓边,轻声说着朝堂里细碎的琐事,今年的收成、边境的安稳、新政推行的情况,像许久之前,深夜在紫宸殿,只讲给他一人听一般。

“江山依旧安稳,你守护的盛世,没有衰败。”

“洛衿把民生打理得很好,朝堂平稳,没有再出现当年宗室那般的祸乱。”

她不会再说帝王的宏大抱负,只讲人间细碎的烟火。

有时风大,吹过荒草,沙沙作响,仿佛是那人安静的回应。

她心里清楚,当年时代迭代的选择本没有错。乱世的利刃不必强行留在太平朝堂。只是人终究不是冰冷的时局,四十一年生死相依,亏欠早已沉淀在心底。

她从没有对外人言说这份牵挂,帝王的软肋不能展露于朝野。唯独在这座孤坟之前,她可以坦然流露。

------------------

这是一段虚渺的梦境,也是克里奥心底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愿。

梦里没有森严皇城,没有权柄博弈,没有需要拼死护卫的储君,没有必须隐入暗处的一生。

他不再是流民出身的战将,没有独眼的旧伤,不必常年绷紧神经,不必一辈子活在别人的荣光阴影里。

萨亚也不是肩负家国的异国孤女,不必隐忍蛰伏,不必步步算计,不必逼着自己成为杀伐决断的大帝。

二人只是寻常的少年男女,在市井之间相逢,不必被江山社稷裹挟,不必面对时代带来的取舍。

不必有君臣之别,不必有新旧臣子的权衡,不必经历晚年被迫退场的落寞。

醒来之时依旧是现实。克里奥躺在病榻上,窗外是皇城的远景。

他心底轻轻默念,这一生足矣,只是来生,不要再做帝王的影子。

萨亚后来偶然间,在他遗留的一本破旧手记里,看见了这句潦草写下的话,字迹已经因为晚年指尖颤抖而歪扭。那一页,她反复摩挲了很久,没有让任何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