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极之后,四十一年光阴。
是萨亚开疆拓土、革新百世、缔造千古盛世的峥嵘岁月。
也是克里奥燃尽血肉、岁岁枯耗、无声寂灭的沉暗半生。
乱世初定,边疆未宁,旧党反扑不休,朝堂暗流汹涌。
北疆苦寒连年,异族犯边,战火不息。
克里奥亲驻荒原三年,顶风雪、忍冻伤、熬饥寒、镇边疆。
零下极寒冻裂皮肉,旧伤年年复发,心肺受寒淤积,落下终身咳喘心悸之症。
南疆叛乱四起,门阀余党割据一方。
他带病亲征,三日三夜不眠血战,旧伤崩裂,数次晕厥阵前,醒后继续督军平乱,终定南疆万里疆土。
朝堂暗刺层出不穷,旧宗室残余恨意难消,无数次毒杀、刺杀、构杀直指新帝。
每一次致命危局,皆是他无声兜底。
她不能沾的血腥,他沾;
她不能担的骂名,他担;
她不能破的暗局,他破;
她不能杀的旧臣,他杀。
他为护她帝王清誉,甘愿背负朝野血腥骂名,甘愿终生沉暗无名,甘愿被世人误解冷酷嗜杀。
四十一年,他无一日安歇,无一日松弛。
夜夜值守帝宫暗影,日日勘破朝堂暗局,岁岁镇守山河安稳。
他的眼,越来越昏。
他的肩,越来越沉。
他的心,越来越累。
他的骨,越来越朽。
他一点点熬干少年锋芒、熬干青年悍勇、熬干中年沉稳、熬干毕生心血。
他亲手将萨亚推向万古大帝的巅峰,亲手将大曜推向千秋鼎盛的盛世。
也亲手,一点点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萨亚坐稳帝位,权柄滔天,格局渐阔,心性渐冷。
她依旧信他、倚他、知他、惜他。
可她是帝王。
帝王要顾万民、顾江山、顾社稷、顾千秋万代。
她渐渐习惯盛世安稳,习惯朝堂清朗,习惯无人再敢犯上作乱。
她渐渐忘了,这份安稳,是有人以一生枯寂换来的。
她忘了他会疼、会累、会老、会衰。
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躯,不是永世不灭的暗影神兵。
盛世越繁华,越稀释旧年血色。
岁月越绵长,越掩埋故人牺牲。
新臣辈出,新政迭起,新时代的浪潮滚滚向前。
所有人都在奔赴光明、奔赴新生、奔赴盛世前路。
只有克里奥,永远停留在那个血色漫天、生死同舟的旧年。
停留在那个他拼尽一切,送她登顶九天的少年盛夏。
------------------
大曜三百七十二年,秋,又逢登极大典纪念日。
太和殿依旧礼乐震天,万国来朝,四海宾服,盛世恢弘一如往昔。
五十六岁的萨亚端坐龙椅,俯瞰万里锦绣河山。
她的王朝,国泰民安,长治久安,百世昌盛。
她的盛名,载入青史,万古流芳,无人能及。
宫廊尽头,霜发垂肩的克里奥,远远伫立暗影。
他依旧安静、沉默、枯寂。
再也挥不动长枪,破不了暗局,挡不了风雨,护不了山河。
他彻底老了,彻底朽了,彻底落幕了。
世人皆赞新臣得力、大帝圣明、盛世无双。
无人再忆,四十一年前,那个独眼浴血、以身殉帝、以血开朝的少年将领。
萨亚望着那道孤寂苍老的黑影,心底是帝王终生无法言说、无法释怀、无法补救的浩茫怅痛。
她赢了乱世,赢了朝堂,赢了天下,赢了岁月,赢了万古盛名。
唯独输掉了那个,陪她一无所有、护她一生安稳、殉她万里江山的少年。
洛衿陪她坐拥盛世荣华,锦上添花,岁岁升平。
克里奥替她扛尽乱世疮疤,雪中托命,半生孤烬。
盛世千秋万代,天光万古长青。
唯有护她出山的少年,被盛世余生,永远埋入沉霜旧影。
姐姐得了天下。
终究,失了唯一同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