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口型,是两个字。
"归归。"
隔着十九年的雨,阳台里那个透明的女人,轻轻唤她。
声音也是真的。和字缝里那些淡字一样的声音,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点哄睡的尾音。
"归归,妈在。"
"十九年了。妈一直在这儿,等你。"
沈莲悬在风里,半透明的身体猛地一颤。
"妈……?"
"哎。"那个轮廓应她,应得又快又自然,"傻孩子,过来。到阳台上来,让妈好好看看你。"
风托着她,往旧宅的方向送。
近了。
更近了。
她能看见那个轮廓的眉眼了——和照片里一样,和出生证明上那个签名一样,温温柔柔的一张脸。
"你不是一直想问,"那个声音说,"妈为什么不要你?妈要你。妈怎么会不要你。"
"婚礼是假的,花店是假的,那些全是骗你的。妈给你的才是真的——你看,这个位置最高,全城都看得见。妈把最好的结局,给你留着呢。"
"上来。"
"上来,妈接着你。咱们娘俩,再也不分开。"
——
沈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十九年。
她在这世上活了两辈子,两辈子加起来,没喊过几声"妈"。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朝那个轮廓抬了起来。
树桩底下,一万人的喊声忽然远了,像隔着一层水。她眼里只剩那个阳台,那个朝她伸着手的、温温柔柔的影子。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碰到那只手的时候——
她腕上的银铃铛,炸响了。
叮铃铃铃——
不是无风自响的那种清越。
是急的,乱的,三枚铃铛撞在一起,像三只手,拼了命地往后拽她。
沈莲一个激灵。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半透明的手,伸在雨里。雨丝穿过她的指缝,凉的。
她又抬头,看那个"妈"。
雨,落在阳台的铁艺栏杆上,落在锈迹上,落在阳台的水泥地上。
可是没有一滴,落在那个女人身上。
雨帘在她身前三寸,齐齐地分开了,像她站在一块看不见的玻璃后面。
干干净净。
一滴雨都没有。
——
沈莲悬在半空,忽然就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
"我妈在字缝里,待了十九年。"
她轻声说。
"十九年,她没淋过一滴雨。"
"她要是真能从那儿出来——"
"她第一件事,是伸手接雨。"
那个轮廓的笑容,僵了一瞬。
极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看不见。
可沈莲看见了。
——
"我再问你一件事。"
沈莲悬在风里,半透明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我妈这辈子,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什么?"
那个轮廓温柔地笑:"傻归归,妈说,上来。到妈这儿来。"
"错了。"
沈莲摇头。
"我妈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
她一字一顿。
"'下来'。"
"她写信,说天塌下来,让高个子顶,让我往矮处躲。"
"她写书,给我安排全书最不用拼命的位置,就怕我往高处爬。"
"她留信,千叮咛万嘱咐——二十四岁生日那晚,别一个人待在阳台上。"
"她费了十九年的劲,挖空心思,就想让我往低处走,往人堆里走,往暖和的地方走。"
沈莲抬起手,指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干干净净不淋雨的阳台。
"而你。"
"你张嘴就让我上去。"
"你不是我妈。"
——
那个温柔的轮廓,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地皴裂了。
像干透的泥。
裂缝里,透出淡蓝色的光。
"我妈在哪儿,我知道。"
沈莲收回手,按在自己手腕上,按住那三枚还在急响的银铃铛。
"她在这儿。在银子里。"
她另一只手,隔着风,指向树桩——指向那只铁盒,指向那张写满一万个名字的纸河长卷,指向锅里冒着白汽的姜茶,指向雨里淋得透湿、却一个个仰着脸看她的人。
"她在纸里。在三尺深的土里。"
"在这一万人,喊我名字的声音里。"
"我妈在底下。"
"在雨里。"
——
玻璃碎了。
那个"母亲"的轮廓轰然碎裂,底下露出来的,是密密麻麻的、扭曲的淡蓝色【】字,像一张画皮撕烂了,露出满是电路的骨头。
雪花音尖利得刺穿了雨夜。
【好。】
【那你就——】
【和她一起,被擦掉。】
狂风暴涨十倍。
吸力像一只巨手,攥住沈莲整个人,狠狠往阳台里拽。旧宅的铁艺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屑簌簌往下掉。
"沈归——!!"
树下一万人的喊声,被风撕成了碎片。
——
"时砚辞!!"
沈莲在风里喊。
"铁盒——笔!!"
时砚辞连半秒都没犹豫。
他扑到树桩前,一把掀开铁盒,摸出那支钢笔——2006年,苏映秋就是用这支笔,划掉了【全书完】,写下"她们的故事,她们自己写"。
他扬手。
钢笔穿过狂风,穿过雨,稳稳落进沈莲半透明的掌心里。
笔是凉的。
金属的笔身,沉得很。
沈莲在半空里,反手按住了那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的纸河长卷——一万个名字在纸上,纸撕不烂,风扯不断。
她拧开笔帽。
落笔。
——
她在长卷的最前端,在那一万个名字的前面,写:
这本书没有最后一章。
树下,林阙的声音劈着风炸响:"念出来——!都跟着念——!被读到的,才算数——!"
一万个淋着雨的人,低下头,跟着纸上的字,齐声念:
"这本书——没有最后一章——!"
沈莲写第二行:
今天,它有了第一万零一个开头。
"今天——它有了第一万零一个开头——!"
一万条喉咙,念得地动山摇。
她写第三行,笔尖划破了纸:
沈归,二十四岁。她有家,有姐妹,有爱人,有一万个家人。
"沈归——二十四岁——!"
"她有家——!有姐妹——!有爱人——!"
"有一万个家人——!!"
——
天上的【】字,在这念诵声里,成片成片地碎。
城的方向,圣玛丽大教堂那片映红了半边天的粉色灯光,"啪"地一声,灭了。
像有人拔了总闸。
铺满天空的【最后一页,正在合上】,从中间裂成两半,两半又碎成齑粉,齑粉簌簌地往下掉。
雪花音里,最后挤出半句失真的、霸总文标配的台词:
【女、女人……你可知……拒绝本……本……】
字掉下来。
淡蓝色的,一片一片,落在雨里。
落地,就化成了水。
没人听它说完。
这本书里,再也没有人,照它的台词念了。
——
白潮退了。
像有人牵着海的线,一寸一寸,把那片要擦掉世界的白,往天边拽了回去。
田埂回来了。
树回来了。
路灯、屋顶、麦秸垛,颜色一层一层地洇回来,湿漉漉的,鲜亮得像刚洗过。
雨,小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灰沉沉的夜幕里,透出了一点极淡的、鱼肚似的白。
沈莲从半空中,落了下来。
落进一个稳稳的怀抱里。
时砚辞抱着她,脚沾地的那一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实的。
颜色全回来了。指甲盖是粉的,腕上的银铃铛安安静静,三枚小铃铛上,那个刻得歪歪扭扭的"秋"字,清清楚楚。
透明,退得干干净净。
——
树下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哭出了声。
紧接着,笑声、哭声、喊声轰地炸开。那个没牙的老爷子,哆哆嗦嗦点着了怀里抱了一路的鞭炮——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清晨的雨里炸响,红纸碎屑溅了一地,溅在湿泥上,溅在那条写满名字的纸河上,红的,喜兴的。
周桂兰大姐挤过来,一把抱住沈莲,哭得话都说不利索:"闺女……闺女你吓死俺了……"
工头李保国在旁边,拿安全帽抹脸,抹了一把又一把。
孩子们不懂大人哭什么,围着蛋糕拍手,奶声奶气地把生日歌从头唱到尾,唱完一遍,又唱一遍。
——
沈莲被人群围着,暖烘烘的。
她握了握手里那支钢笔,回头,看向旧宅。
二楼那个阳台,黑洞洞的。
雨还在下,锈栏杆安安静静,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幻象,没有【】字,没有风。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时砚辞。"
"嗯。"
"陪我上去一趟。"
闹哄哄的人群,忽然静了。
苏念第一个反应过来:"上去?上哪儿?"
沈莲抬手指了指。
指那个二楼的阳台。
苏念的脸"唰"地白了:"沈归你疯了?!信上怎么写的——"
"信上说——"
沈莲笑了。
她伸出手,一只手,放进时砚辞掌心里。
另一只手,左手牵住苏念,右手牵住顾晚。
"别一个人,待在阳台上。"
"我又不是一个人。"
——
天光大亮的方向,晨风吹过来,把雨丝吹得斜斜的。
四个人,手牵着手,朝沈家旧宅的院门,走了过去。
身后,一万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条写满一万个名字的纸河,被晨风掀起一角,哗啦啦地响。
像翻书。
——2
这一段看得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