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菀坪镇的路上,天阴着。
两辆车。时砚野开他那辆改装跑车在前面,时砚辞载着沈莲和苏念顾晚在后面。
林阙的电话从出发就没停过。
"菀坪镇沈家旧宅……对,沈致远那栋,查封了没?……查封了好,那谁有权动它?……你说什么?"
他放下手机,脸色很难看。
"旧宅片区昨天贴了征收公告。"
"昨天?"时砚舟皱眉,"昨天我们在酒会里跟它对着干,它昨天贴公告?"
"流程全是'特事特办'。"林阙冷笑,"今天上午八点,拆迁队进场,平地。"
沈莲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四十。
——
车冲进镇子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机械声。
沈家旧宅,那栋红砖小楼,院墙上已经刷了一个大大的"拆"字。
石榴树就在院子东南角。
一台挖掘机正缓缓抬起机械臂,斗齿悬在树冠上方,像一只悬着的拳头。
树下站着十几个穿工装的人。
工头叼着烟,正不耐烦地看表。
"停!"
时砚野的跑车一个甩尾,横在院门正前方,引擎轰鸣。
他跳下车,仰头冲挖掘机喊:"谁敢动那棵树?"
机械臂停在半空。
工头皱眉走过来:"你们谁啊?征收片区,别妨碍——"
"公告昨天贴的。"林阙下车,平板举到他面前,"国有土地上房屋征收,公告期不得少于三十日,催告期十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你昨天贴公告今天进场,工头,你这活儿,谁派的?"
工头张了张嘴。
"我……我就接个电话,说是加急,价钱翻三倍——"
"谁打的电话?"
"不知道啊!"工头也急了,"手机号打过来的,钱今早到的账,我们这种干活的,问那么多——"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也听出来了,这话有多荒唐。
——
"拍着呢。"时砚舟扛着摄像机,红灯一闪一闪,"从进镇就开拍。"
陈磊举着手机,直播开着,弹幕刷得飞快。
"家人们,就是这棵树。"他对着镜头,声音有点抖但很稳,"昨晚视频里那事儿,后续在这儿——有人要把树刨了,树底下埋着东西。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信,我信。我是陈磊,我端过一晚上香槟,我知道这世界有毛病。"
在线人数:一万二。
还在涨。
镇口陆续有人跑来。
有昨晚刷到视频的本地年轻人,有看到直播赶过来的居民,举着手机,里三层外三层。
工头看着这阵仗,烟掉了。
"哥几个。"他回头看自己的工人,又看那台挖掘机,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直接按了关机。
"这活儿——"
他把安全帽摘了,摔在引擎盖上。
"老子不干了。"
"钱你们爱找谁要找谁要。我闺女昨晚还把那视频发家族群里,问我爸这世界是不是真有人给咱们写剧本——"
"我他妈的今天才敢答她:是。"
"但今天这剧本,我不演了。"
工人们面面相觑,一个接一个,把手里的工具放下了。
挖掘机熄了火。
机械臂缓缓垂下。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
沈莲走进院子。
石榴树还在。
九月了,树上挂着零星的小石榴,红得发暗。
十九年前,苏映秋在这棵树下埋过东西。
三个月前,时若萱在这棵树下埋过录音笔。
三尺之下,录音笔已经被取走,进了警方的证物袋。
再往下三尺——
"我来挖。"沈莲接过铁锹。
时砚辞要拦,她摇头。
"我妈埋的。"
"该我挖。"
第一锹下去,泥土是湿的。
苏念和顾晚蹲在坑边,一人攥着她一只衣角。
围观的人群安静下来,只剩下铁锹入土的声音。
一尺。两尺。三尺——录音笔的旧坑痕还在。
四尺。五尺。
铁锹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石头的声音。
是金属。
沈莲扔了锹,跪下去,用手刨。
泥土被一捧一捧拨开。
一个铁盒露了出来。
饭盒大小,锈迹斑斑,盒口缠着一层又一层防水的黑胶带,缠得极仔细,像缠了无数遍。
护士的手。什么都习惯留两份的手。
沈莲把铁盒抱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她的指尖是半透明的。
可她抱得很稳。
——
铁盒放在石榴树下的石桌上。
胶带被一刀一刀划开。
盒子里,是用油纸包了三层的东西。
一个U盘。银色的,旧款,2006年的东西。
一沓手稿。钢笔字,写在方格稿纸上,订得整整齐齐,封面五个字——
《霸道总裁狠狠爱》
大结局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我的三个女儿。以及,任何一个从外面读到这里的孩子。
沈莲先拆开了那沓手稿。
她翻到最后一页。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陈磊把手机镜头对准纸面,直播在线人数,八万。
——
稿纸上是钢笔字。
力透纸背,和出生证明上是同一个人的字。
前面十几页,是大结局的正文。
甜宠文的标准收尾:误会解开,坏人伏法,男女主婚礼,满堂宾客。
可写到婚礼那一页,字迹开始乱了。
有大段大段的涂改。
【他牵起她的手,她幸福地笑了。】——划掉。
【她终于嫁入了豪门,成为全城最羡慕的女人。】——划掉。
【全剧终。】——划掉,力大得把纸划破了。
再往后,是新写的一段。
没有涂改。
一笔一划,很平静。
沈莲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今天写到婚礼,我忽然写不下去了。"
"我家念念,我写给她的男主,是我编出来的。他的好是我编的,他的坏也是我编的。我让他在酒会上伸手,我让她因为那只手交出一生——我凭什么?"
"我家归归,我让她当背景板,当一个不用出场的废物。我以为这是疼她。可一个母亲凭什么替女儿决定,她这辈子就懒洋洋地、不用活地,待在别人的故事里?"
"还有晚晚。我甚至不敢把她写进来——我怕写了,就有人顺着字找到她。"
"我写了三十万字,想给她们一个最甜的结局。"
"写到最后一行我才明白:我写出来的甜,是假的。"
"她们值得真的。"
——
手稿的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写着:
【全书完。】
被划掉了。
第二行写在划掉的字下面,墨迹比所有字都重——
【这本书没有最后一章。】
【从今天起,她们的故事,她们自己写。】
落款:
映秋。两千零六年十月十七日,夜。
——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石榴落地的声音。
八万多人的直播间,弹幕停了一瞬,然后疯狂地刷。
沈莲把那封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
"念念,晚晚,归归:"
"妈这辈子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你们生下来。一件,是把这本写坏了的书,停在最后一页之前。"
"妈查了他们三年,名单埋好了,若萱会替我交出去。妈不亏。"
"就是有一件事,妈到死都放心不下——"
"妈总觉得,这个故事不会就这么完了。字写出来了,就有自己的命。万一有一天,它非要把结局演完呢?万一它演的时候,伤着你们呢?"
"所以妈把这一章留着。谁读到了都行——告诉她们:"
"作者说,完了,才完了。"
"作者没说完,谁也不许替她说完。"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
字迹有点抖,像是深夜里犹豫了很久才添上的。
"归归。"
"你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晚上——"
"别一个人待在阳台上。"
——
时砚辞的脸,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石桌。
"她那时候还活着。"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书还没出版,结局还没发生——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写了。"
第一世。
二十四岁生日。
雨夜。阳台。
锈断的栏杆。
她的遗言——"哪有白吃的蛋糕"。
时砚辞一直以为,那是只有他和沈莲知道的死局。
原来十九年前,一个母亲在停笔的深夜,对着自己写出来的故事,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
她不知道那一夜会有雨,不知道栏杆会锈,不知道会死的是谁。
她只是一个作者,在自己的字里行间,闻见了危险的味道——像护士在夜班走廊里,闻见了消毒水盖不住的血气。
她说不清。
所以她只写了一句最笨的话。
别一个人待在阳台上。
——
沈莲把那页手稿轻轻抚平。
她抬头,看向阴沉沉的天。
没有淡蓝色的字。
从挖出铁盒到现在,那个东西一个字都没说过。
"它不敢说话了。"林阙盯着四周,低声说,"作者亲笔,实体,纸质——它抹不掉。它现在连个【】都不敢亮。"
"因为它知道。"时砚舟的镜头对着手稿,也对着天,"八万个人在看。"
"等会儿是八十万。"
陈磊的手机屏幕上,在线人数已经跳到了十六万,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翻。
沈莲站起来。
她把那页手稿举起来,对着镜头,也对着满院子的人。
"大家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很静,直播间很静。
"我叫沈归。归来的归。"
"这是我妈写的书。这是我妈的字。"
"我妈十九年前就说了——"
她把手稿最后一页,转向镜头。
"这本书没有最后一章。"
"我们的故事,我们自己写。"
"今天起——"
她回头,看向苏念,看向顾晚,看向时砚辞,看向满院子举着手机的、醒着的人。
"所有醒着的人,都是作者。"
——
风穿过石榴树,沙沙地响。
沈莲手腕上的银铃铛,响了一声。
叮。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那层透明,在十六万双眼睛的注视下——
一寸一寸,重新变得有了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