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梦之后,沈莲的睡眠质量直线下滑。
不是失眠——时砚辞还在身边,他的体温和雪松味依然让她安心。
而是梦太多了。
梦里的走廊一遍又一遍地出现,门后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有时候是时砚舟在喊她,语调温柔;有时候是时砚野在笑,声音很大很张扬;有时候是顾清珩在说什么,字句模糊但语气笃定;有时候是林阙,只叫了一声"沈莲",低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每一次她想推门,时砚辞就在身后说"回来"。
每一次她都回来了。
但每一次,推开那扇门的冲动都更强了一点。
——
周三下午,沈莲去食堂买饭。
排队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顾清珩。
「中午吃的什么?」
沈莲低头打字:「还没吃呢,在食堂排队。」
「今天方案第三天的食谱,猪肝菠菜汤配糙米饭。食堂有吗?」
沈莲抬头扫了一眼窗口菜单。
"阿姨,今天有猪肝菠菜汤吗?"
"没有,只有西红柿蛋汤。"
「没有诶……」
「西红柿蛋汤也行,多打一个荤菜,你今天铁元素不够。」
沈莲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这个顾医生,比她爸还操心她吃饭的事。
她乖乖照做,打了一份西红柿蛋汤、一个红烧排骨、一个炒青菜、一碗米饭,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
刚坐下,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沈莲抬头——
是时砚野。
他穿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风里来,整个人带着一股张扬的、蓬勃的生命力,像一团移动的火焰。
"这么巧。"他说,笑得很灿烂。
沈莲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就是图书馆门口撞到她、帮她捡完书就跑的那个。
"是你!"她指着他,"那个捡完书就跑的……"
时砚野的耳根微微发红,但脸上还是那副痞痞的笑:"什么跑,那叫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啊,你跑得跟被狗追似的。"
"……你这人说话怎么一点不留情面。"
沈莲被他逗笑了,低头扒了一口饭。
时砚野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喉咙动了一下。
她吃东西好乖。
小口小口的,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坚果的小松鼠。
"你一个人吃饭?"他问。
"嗯,我男朋友今天有事。"
男朋友。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时砚野头顶浇到脚底。
他知道她有男朋友。
学校论坛上铺天盖地的照片,时砚辞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满世界的甜。
但"知道"和"亲耳听到"是两回事。
亲耳听到她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我男朋友",心脏还是被扎了一下。
"哦,"他收敛了笑,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痞气,"那你男朋友不在,我陪你吃。"
"啊?不用吧——"
"不用客气,我刚好也没人陪。"他自顾自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她盘子里的排骨,"嗯,这个排骨不错。"
"那是我的排骨!"
"你盘子里的菜太多了,顾医生不是让你少油腻吗?我帮你分担一下。"
沈莲瞪大眼:"你怎么知道顾医生——"
说完她闭了嘴。
不对,她没跟任何人提过顾医生。
时砚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筷子顿了一下。
"呃……猜的,"他打了个哈哈,"你看你打菜的样子,又在看手机又在对菜单似的,肯定是有人在管你吃饭。"
沈莲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也没追问。
时砚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他怎么会知道顾医生?
因为那天他和顾清珩在客厅聊天的时候,两个人描述的女生——小小的、白白的——太像了。
之后他偷偷去义诊摊位附近看了,远远地看到顾清珩在给一个女生量血压,那个女生——
就是撞到他的那个。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他和顾清珩,看上了同一个女生。
但他没跟顾清珩摊牌,顾清珩也没跟他摊牌。
两个人心照不宣。
——
吃完饭,时砚野抢着付了钱,沈莲说要转给他,他死活不收。
"一顿饭而已,别跟我客气。"
"可是——"
"你要真过意不去,下次请我不就行了?"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莲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就答应了。
"那下次我请你吃食堂!"
"行。"时砚野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得了什么大奖一样。
他们走出食堂,正好碰上一个熟人——
时砚辞。
他站在食堂门口,修长的身影靠在柱子上,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时砚野和沈莲并肩走出来的画面上。
三个人,三秒钟的沉默。
时砚野先开口了:"大哥。"
沈莲看看时砚野,又看看时砚辞,脸上写满了困惑。
"学长?你们认识?"
时砚辞的目光从时砚野身上移开,看向沈莲,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莲太熟悉他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那是他压着情绪的信号。
"认识,"时砚辞走上前,很自然地揽住沈莲的肩,"我弟弟。"
沈莲:"……弟弟?"
她转头看时砚野,时砚野的表情也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冲她笑了笑:"对,我大哥。"
沈莲的大脑宕机了两秒。
时砚辞。时砚野。
都姓时。
弟弟。
她之前在图书馆撞到的那个赛车手,是她男朋友的弟弟?!
"所以……你们是亲兄弟?"她的声音有点飘。
"亲的。"时砚野答得很快,但眼神飘向了时砚辞,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
时砚辞没有看时砚野,只是低头看着沈莲,语气很温和:"走吧,我送你回去。"
"哦……"沈莲乖乖点头,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时砚野。
时砚野站在原地,双手插兜,冲她挥了挥手,笑得很灿烂。
"下次请我吃饭,别忘了。"
沈莲点了点头,跟着时砚辞走了。
——
一路上时砚辞都没说话。
沈莲偷偷看了他好几眼,发现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握着她手的力道比平时大了一点。
"学长,"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生气了?"
"没有。"
"你明明握我手握得好紧……"
时砚辞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稍微松了一些,但没完全松开。
"我只是不喜欢他靠你那么近。"
"他就是在食堂碰到的,一起吃了顿饭而已……"
"他不是'碰到的'。"时砚辞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刺,"他是故意去的。"
沈莲愣住了。"故意的?你怎么知道?"
时砚辞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了解他。"
他没有说错。
时砚野这个人,做事全凭直觉和冲动。他如果喜欢一个人,一定会想办法出现在她面前,没有"恰好"这回事。
食堂偶遇?呵。
他那个弟弟从来不去食堂吃饭——嫌难吃。
——
回到住处,时砚辞坐在沙发上,沈莲窝在他旁边,电视开着但谁都没看。
"学长,"沈莲犹豫了一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弟弟……他是不是也认识我?"
时砚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在食堂的时候,说了一句'顾医生不是让你少油腻吗',"沈莲抬起头看他,"我从来没跟他提过顾医生,他怎么会知道?"
时砚辞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时砚野知道顾清珩在关注沈莲。
所以他不仅自己去了食堂,还知道顾清珩也在接近她。
他们两个——已经心照不宣了。
"他们本来就认识,"时砚辞选择了一个安全的回答,"可能顾清珩提过你。"
"提过我?"沈莲更困惑了,"顾医生怎么会跟你说你弟弟提我?"
时砚辞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圆回来:"不是跟我说的,是他们之间聊天可能提到。你不用想太多。"
沈莲"哦"了一声,但眉头还是皱着。
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
那天晚上,时砚辞等沈莲睡着之后,走到阳台上,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大哥,"时砚野的声音带着笑,"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
"离她远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大哥,你这话说的,"时砚野的语气还是吊儿郎当的,"学校就这么大,碰到很正常。"
"你从来不去食堂。"
"……"
"你什么时候开始去食堂吃饭了?"
时砚野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大哥你厉害,连这个都知道。"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痞气十足的那一面,而是变得认真,"但大哥,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什么时候让她知道你到底是谁?"
时砚辞没有回答。
"你一直瞒着她,"时砚野继续说,"她到现在还以为你是个普通学长。她不知道你姓时,不知道你是时氏的继承人,不知道她就是你那本破书里的'男主'。"
"这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事?"时砚野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大哥,你越瞒,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就越崩。你以为藏着她就能一直甜下去?"
"我在处理。"
"你在处理?"时砚野冷笑了一声,"你处理的方式就是牵着她的手在学校走一圈,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你女朋友?然后呢?你觉得我们几个看到就不敢了?"
"你们本来就不该。"
"凭什么的'本来'?"时砚野的声音变了,不再有笑意,"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学长'的身份接近她,跟她谈恋爱,跟她上床——这算不算欺骗?"
电话那头,时砚辞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管不着。"
"我当然管得着,"时砚野说,"因为她不只是你的女朋友。她也是——"
"够了。"
时砚辞挂断了电话。
阳台上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
他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时砚野说的每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欺骗。
他是在欺骗沈莲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的。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自己的真实身份。他让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学长,和她一样的大学生,有着平凡的前途和普通的生活。
而事实是——
他是时氏集团的继承人。
她是穿书而来的人。
他的父亲,可能即将成为她的继父。
如果她知道这一切——
她会怎么看他?
时砚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不怕任何人来抢沈莲。
他只怕沈莲自己离开。
——
第二天,沈莲收到了一条微信。
来自时砚舟。
「明晚有个短片首映礼,在学校附近的影城。你有空吗?」
沈莲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学长说不要跟他们接触。
但只是去看个首映礼而已,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打了一行字:
「好呀,几点?」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里有一点点心虚,又有一点点期待。
那种期待让她有点害怕。
不是害怕时砚辞发现——
而是害怕自己居然在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