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灰蓝色的工牌绳,在司礼口袋里待了整整三天。
许愿发现它不见的时候,是在周三上午的术语核对会上。她习惯性地低头去摸胸前——空的。翻遍了包、抽屉、外套口袋,都没有。她皱了皱眉,没声张。工牌绳不值钱,淘宝九块九包邮,丢了就丢了。
她不知道的是,司礼在第三天中午,把它还回来了。
方式是:他让规培生送过来的。
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你的。"字迹锋利,和他的人一样,连笔画转折处都带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力度。工牌绳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便签下面。
规培生把东西放在许愿桌上时,还附带了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许老师,司医生说……让您别再落东西了。"
许愿接过来,指尖碰到那根绳子的时候,微微一顿。
不是新的。是她那根。但绳扣处原本松脱的编织被重新收紧了,挂工牌的金属扣环也被换了一个新的——原来的那个生锈了,她一直懒得换。
她捏着那根绳子,看了很久。
便签纸被她夹进了笔记本里。工牌绳,她当天就挂上了。
周五下午,医院组织年度体检。许愿排在放射科门口的长队里,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前面突然有人侧过身,白大褂的衣角扫过她的手背。
司礼。他也在排队。这在平时几乎不可能——他这种级别的外科医生,体检都是见缝插针挤时间,哪会老老实实排队。
"你也在?"许愿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废话,他当然也在。
司礼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废话。他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一点空间——队伍挤,她的肩膀几乎贴到墙。这个动作很微妙,不是刻意的照顾,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不希望她被挤到的反应。
两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距离。没有同事,没有家属,没有需要翻译的场合。纯粹的、毫无工作掩护的独处。
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那天晚上,"许愿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虽然旁边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你靠过来的时候,我肩膀湿了。"
司礼侧头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很深。
"……嗯。"
"你哭了?"
"没有。"他说得很干脆。
许愿没有追问。她知道他撒谎。但她也知道,有些谎言,拆穿了反而是冒犯。
"你手背好了吗?"她换了个话题。
司礼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抬起右手,纱布已经拆了,手背上留着一道细长的疤痕,粉红色的,像一条安静的蜈蚣。
"好了。"
"碎玻璃?"
"值班室的水杯。"他顿了顿,"太累了,拿不稳。"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台手术的出血量。但许愿听出了里面藏着的重量——一个连水杯都拿不稳的人,却在手术台上站了四个小时,每一针缝合都精准到毫米。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人群挤得更近了些,手臂几乎相碰。
许愿没有躲。
司礼也没有。
二十厘米,变成了五厘米。
"你的工牌绳,"许愿低头看着胸前那根绳子,轻声说,"扣环换了。"
"嗯。"
"谢谢。"
"不用。"
又是这两个字。但这次,语气不一样。不是他惯常的冷淡敷衍,而是真的——真的不用谢。因为那根绳子在他口袋里待了三天,他翻来覆去地捏过无数次,金属扣环被他摩挲得发亮。换扣环这件事,与其说是归还,不如说是他给自己找的一个理由——一个让那根绳子在他手里多留一会儿的理由。
放射科门口的叫号声响起,打断了这段沉默。
"许愿,请到三号室。"
许愿收起手机,往前走了一步。经过司礼身边的时候,她极轻地说了一句:"下次累了,别硬撑。"
司礼没有回应。
但当她走进三号室,关上门的瞬间,透过玻璃窗,她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队伍已经往前走了很远,他却没有动。就那么站着,目光落在三号室紧闭的门上,像在等什么。
又或者,只是在想一个人。
体检结束后,许愿回到翻译组办公室。下午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她打开笔记本,准备继续整理术语表。便签纸从页缝里滑出来,飘到地上。
她弯腰去捡,目光落在便签背面——那里还有一行字,极淡,极轻,像是写完之后又后悔了,用力擦过,但钢笔的痕迹终究没有完全消失。
她凑近了,眯着眼辨认。
是俄语。
只有三个词。
"Спасибо, что была рядом."
——谢谢你,在我身边。
许愿把便签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这一次,她没有压在键盘下,而是夹在了第一页。翻开就能看见的位置。
窗外的阳光挪了一寸。她抬起头,看见对面住院楼的一扇窗户后面,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正站在窗前,似乎在看这边。
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