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真正开始加班,是从那天晚上十点零六分开始的。
她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文档里密密麻麻全是术语、括号、备注和待确认的译法。窗外的城市灯火一层层铺开,房间里只有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单调。
这是一场国际心脏介入会议的后续资料整理,工作量比她预想的大。会议录音长达六个小时,她需要逐句校对、补全遗漏、统一术语,再整理成可供出版的会议纪要。
她已经连续工作了四个小时,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下,她没有开静音,但也没有期待它会响。
直到十点零七分,震动了一下,许愿低头看了一眼。
司礼:还在工作吗?
很简单的一句,没有多余寒暄,也没有“打扰了”。
许愿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犹豫了几秒才回复:
许愿:嗯,在整理会议录音。
许愿:司医生还没休息?
司礼:刚下手术。
司礼:你那边几点结束?
许愿:不确定,可能还要两三个小时。
消息发出去后,对话框安静了几分钟。许愿没等,继续低头工作。
可没过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
司礼:不用赶进度。
司礼:今晚先休息,明天继续。
许愿看着那两行字,指尖在键盘上停了下来。
这不是工作安排,也不是工作建议。这是一句,越界的提醒。她想了想,回复:
许愿:好,我会注意。
许愿:您也早点休息。
司礼:嗯。
对话结束。
许愿重新投入工作,但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牵动了一下。
她还是第一次,在工作到深夜时,收到这样一条消息。
不是催进度,不是问交付时间,而是让她——先休息。
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
许愿终于把最后一部分校对完,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起身去厨房倒水。客厅灯没开,只有冰箱的冷光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线。她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喝着温水,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那种长时间高度集中后,骤然松懈下来的空。
她拿起手机,解锁,微信界面还停留在和司礼的对话框。
她看着那句「今晚先休息,明天继续」,忽然有点想说点什么。
但想了想,还是没有。她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漱,准备睡觉。
可就在她关灯躺下时,手机又震了一下,许愿摸索着拿过来,眯着眼看屏幕。
司礼:结束了?
两个字,带个问号。
她几乎能想象出他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
大概也是刚忙完,坐在某个安静的地方,随手发来一句确认。许愿笑了笑,回复:
许愿:嗯,刚结束。
许愿:司医生还没睡?
司礼:还没。
司礼:明天如果还要加班,记得吃晚饭。
许愿看着那句话,愣了几秒。
他记得她晚上没吃。
不是特意问,也不是刻意记,而是在对话的某个缝隙里,轻轻接住了这个信息。
许愿:好,我记住了。
许愿:您也别熬太晚。
司礼:嗯。
对话框再次安静。
许愿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可大脑却还停留在那些术语和影像之间。她翻了个身,忽然想起司礼在办公室里,低头给她画解剖图的样子。
认真,专注,一笔一划都很稳。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深夜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许愿果然又加班。
她吸取教训,下午五点半准时去吃了晚饭,然后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进度比昨天快一些,情绪也平稳许多。
晚上九点二十分,手机震动。
司礼:今天按时吃饭了吗?
许愿看着屏幕,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许愿:吃了。
许愿:司医生呢?
司礼:刚结束门诊。
司礼:还没。
许愿想了想,回复:
许愿:那您也记得吃。
许愿:不然对胃不好。
发送出去后,她有点后悔,觉得这话有点像在管教病人。
可对方并没有不悦。
司礼:好。
司礼:你也是。
两个“好”,两个“你也是”。
像某种心照不宣的约定。
许愿没再回复,只是低头继续工作。
但奇怪的是,这一晚,她没有觉得特别累。
好像只要知道,在某个地方,也有人还没休息,也在认真对待时间,她就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熬。
凌晨一点,她关掉电脑。
拿起手机,点开微信,看着那个黑色的心脏线条头像。
她想,或许下次,她可以主动问一句:
「您今天手术顺利吗?」
而不是等到深夜,才等来一句——
「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