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陈彦允才缓缓抬步,一步步走出阴暗潮湿的诏狱
沈云姝早已在此静静等候许久
她听闻陈彦允今日归京,又知他第一时间奔赴诏狱,便心有预感,早早立在巷口树荫下,默默等他出来
她远远看着那道挺拔孤寂的身影走出诏狱大门
这是沈云姝八年以来,第一次见到他这般模样
从未有过的脆弱、沉痛、孤绝,藏在他冷峻克制的皮囊之下
四目相对
她静静望着他,心头骤然一疼,酸涩铺遍四肢百骸,万般话语堵在喉间,一时竟无从开口
陈彦允站在诏狱门前,僵立许久。外头天光惨白,映得他眼底那片红愈发刺眼。他极力压着喉间的涩意,敛去眼底翻涌的血泪,试图恢复往日沉稳冷肃的模样,可微微泛僵的肩背、未曾褪去的泛红眼尾,早已藏不住分毫
他缓缓抬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往日里,他见她,眼底总会褪去朝堂凛冽,染几分温和松弛。可今日,他的目光空洞沉凉,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孤寂,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连步伐都比平日沉重数分
直至走到她身前半步,他才堪堪收回游离的心神,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强行隐忍过后的干涩
陈彦允你怎么在此?
沈云姝抬眸望着他,目光温柔又悲悯,澄澈的眼底盛着满满的心疼,轻声细语
沈云姝我知你今日归京,也知你定会来此处,便过来等你
她不问狱中有何过往,不问聂凤鸣结局如何,更不问他心中悲苦缘由
她什么都不问,只来陪他
世间人人皆看陈三爷权谋盖世、心性冷硬,从无软肋,从无悲喜。唯独她知晓,他也是血肉之躯,会痛、会惜、会憾、会悲
寒风掠过二人身侧,吹起他衣袂边角,也吹乱她鬓边碎发
沈云姝看着他通红未褪的眼眸,看着他极力佯装平静的隐忍模样,心头酸涩泛滥,缓缓抬手,动作极轻、极缓,替他拂去肩头沾染的狱前尘霜
指尖微凉,触碰他衣襟的一瞬,陈彦允紧绷了许久的心弦,骤然松动分毫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硬撑、所有不敢外露的悲恸,在她干干净净的温柔面前,险些尽数崩塌
沈云姝三哥
她声音轻得像风,落在嘈杂的巷口,唯独清晰落进他耳中
沈云姝无人在此,不必再撑了
短短几个字,戳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朝堂之上,百官环视,敌党虎视眈眈,他必须冷心冷面、无悲无喜,哪怕挚友身死,也只能漠然置之,保全大局,不负故人牺牲
可在她面前,他不必做杀伐决断、步步筹谋的陈三爷,不必背负朝野重任,不必克制万般情绪
他只是痛失知己、满心悲怆的陈彦允
陈彦允喉结狠狠滚动一下,垂眸看向眼前的少女
她静静伫立,眉眼温婉澄澈,眼底无半分惊惧、无半分诧异,只有全然的接纳与妥帖的宽慰。八年相知,她永远最懂他的隐忍,最知他的难处
陈彦允我劝过他的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语声低沉干涩,带着无尽的怅憾与自责
陈彦允我早早便与他说过,平田之路凶险万分,祸及身家,劝他守妻女、顾家宅,这条路,我一人独行便足矣
陈彦允可他终究……还是选了以身殉道
字字沉缓,皆是心底最深的愧疚
他以为自己可以护住所有同路之人,以为自己可以步步筹谋、平稳推行新政,护得苍生安稳,也护得知己周全。到头来,依旧是故人以命铺路,替他劈开了这满朝阴霾
沈云姝听着他字句里的沉痛,心头愈发疼惜,轻声劝慰
沈云姝聂大人从不是被逼无奈,他是心甘情愿
沈云姝他知晓前路难行,知晓你负重太多。你要守住新政、制衡权贵、稳住朝局,步步如履薄冰。他是以一己之身,为你扫清阻碍,为天下万民搏一个清明世道
沈云姝他无半分怨你,唯有成全
陈彦允默然垂眸,眼底的红意又浓了几分
是啊,聂凤鸣从未怨他
今日狱中相见,故人眼底唯有坦荡与期许,无半分悔恨,无半分怨怼。他赌命成全的,是他们二人年少相守的初心,是天下苍生的安稳,是他未竟的千秋大道
沈云姝天下平田既定,他的心愿,终究成了
沈云姝望着他,字字温柔坚定
沈云姝他以命殉道,千秋不负。三哥守住这山河清明,便是不负他,不负初心
风渐渐柔和,天光缓缓通透些许
巷口无人惊扰,唯有二人静静相对
陈彦允紧绷的身躯,终于缓缓松弛下来。连日奔波、朝堂重压、丧友之痛,层层叠叠的疲惫与悲恸,尽数被她无声的陪伴与温柔的宽慰抚平
他抬眸看向她,眼底泪光未散,却多了几分暖意与笃定
八年岁岁相知,风雨相伴
原来这满朝风雨、世间孤苦,终究还有一人,懂他所有隐忍,疼他所有负重,静静立在风雪尽头,等他归来,予他温柔
他轻声应道,声音依旧沙哑,却万般郑重
陈彦允我知晓
陈彦允我定会守住这平田新政,护好这万家安宁。此生不负凤鸣,不负苍生,亦不负你岁岁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