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姝一路默然回了自己院落,院内廊下灯笼微光摇曳,寒风卷着细碎冷气穿过花木,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她入了屋,未曾吩咐侍女伺候,独自走到临窗软榻坐下,单手支着下颌,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眉间那点郁气半点未曾散去。方才书房内与陈彦允争执的画面还盘绕心头,一想起他那句轻描淡写的分内之事,心底又气又涩,久久平复不下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一碗暖好的蜜水轻步进门,见自家小姐独自静坐窗前,神色郁郁,全无往日平和模样,连忙放轻脚步走上前,将蜜水搁在窗边小几上
青禾偷偷打量她紧绷的侧脸,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询问
青禾姑娘,方才您从外回来,一言不发,脸色难看至极,可是方才在书房之中,陈三爷说了什么惹您不快?
沈云姝闻声,目光依旧落在漆黑庭院里,未曾转头,声音淡淡,带着一丝未散的闷意
沈云姝没什么
青禾奴婢瞧着您满心郁结,怎会无事
青禾站在一旁,满心担忧
青禾自您与陈三爷相识八年,素来待他温和有礼,从未见您这般动气拂袖离开,到底是出了何事?
沈云姝沉默半晌,方才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窗沿微凉的木边,低声叹道
沈云姝我只是气他全然不将自身安危放在心上。如今睿昌王一伙人步步紧逼,朝堂之中处处是陷阱,他却只一句分内之事,便将万般凶险轻描淡写接下,半点不知惜身
说起此事,她眉间又蹙紧几分,语气藏着委屈与忧心
沈云姝旁人皆只顾保全自身,避祸远之,唯有他一股脑往前冲,全然不顾前路刀山火海。我劝他多多审慎保重,他却半点不上心,怎能叫我不恼
青禾闻言恍然,轻声劝慰
青禾陈三爷一心为国,性子向来刚直,心中只装着天下百姓,难免忽略自身。小姐也是太过记挂他,才会这般动怒
沈云姝我并非要阻他推行新政,只是不愿见他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风波
沈云姝垂眸望着几上蜜水,语声轻缓
沈云姝他若当真出了什么意外,多年苦心尽数落空,又有何人再敢站出来规整赋税积弊?
窗外寒风再起,吹动院中小树枝桠,暗影晃动
沈云姝再度抬眼望向窗外漫漫寒夜,心头萦绕着一层散不去的担忧,不知往后朝堂风波,又该如何收场
次日天光清亮,寒风稍歇,庭院寂静无尘
沈云姝晨起梳洗完毕,心绪已然平和大半。昨夜郁结的薄怒早已散去,余下的只是绵长不散的惦念。她心底还暗自思忖,今日若是陈彦允再来府中,她便好好与他说话,不再赌气置气,只好好叮嘱他谨身慎行
她随惯例去往正院陪祖父用早膳
席间清淡雅致,碗筷轻落,一时安宁无事
待膳罢,仆从撤去食案,沈御史看着自家孙女安静温婉的模样,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寻常恬淡,似是随口一提
沈太傅今日彦允便要动身前往通州了
一语落地,轻如落羽,却狠狠砸在沈云姝心上
她整个人骤然一僵,指尖微顿,脸上的平和神色瞬间褪去,一双澄澈眸子倏地睁大,满是猝不及防的怔然
空气仿佛一瞬静滞
她全然不知此事半分音讯,昨夜赌气拂袖离去,竟不知他早已定好了离京行程,更是选在今日便走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嗓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轻颤,抬眸望向祖父
沈云姝什么时候的事?
沈御史看着她骤然失神的模样,眼底藏着浅浅笑意,慢条斯理道
沈太傅昨日夜里,他来书房与老夫商议定的。托疾请旨,暂往通州休养避祸,暗中查账取证
昨日定计,昨日决断,昨夜无人告知她半分
沈云姝心头又急又窘,还带着一丝浅浅的委屈。昨日她才嗔怪他不懂惜身、以身涉险,气他太过孤直,转身后他便悄然定了远行之计,竟半句也不曾与她透露
她忍不住微微跺脚,面颊染上浅淡绯色,带着几分娇憨嗔意,轻轻唤了一声
沈云姝祖父!
这一声软嗔,又怨又羞,无半分失礼,只全然是少女被蒙在鼓里的小委屈
分明是昨夜一同商议的大事,祖父竟半句不曾提前告知她,让她全然懵懂,一无所知
话音刚落,她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裙摆倏然扬起,顾不得整理衣袂,也顾不上向祖父辞礼,转身便快步向外跑去
步履仓促,带着满心急切,只想再见他一面
她要问问他,为何昨日默然定了远行,为何半点不与她言语
庭院青石路干净微凉,少女身姿轻盈急促,一路匆匆穿过回廊,朝着府门方向奔去
沈御史端坐原位,望着她慌不择路、匆匆远去的纤细背影,眼底笑意愈深,轻轻抚须,悠然含笑摇头
八年相伴,岁岁熟稔
他如何看不出自家孙女心底藏着的那点牵挂,只是素来内敛自持、守礼克制,从不外露半分
如今听闻他骤然远行,终究是沉不住心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