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方落,屋外寒风穿廊,卷得帘幔微扬
沈御史闻言一振,当即敛去满面忧色,起身整了整衣襟,沉声便道
沈太傅快请
他心知陈彦允此刻登门,必是公务受阻、朝局棘手,这般寒夜前来,定是心力交瘁
须臾,一道玄色身影随仆从引路,缓步踏入庭院
他入得书房,见了沈御史,依礼躬身作揖,端稳有度
陈彦允晚生见过沈大人
沈太傅免礼,快坐
沈御史连忙抬手相扶,语气藏不住疼惜
沈太傅朝中诸事繁乱,你日夜操劳,何苦还深夜奔波至此
陈彦允直起身,目光淡淡扫过室中,瞥见立在一侧的沈云姝
少女垂着眉眼,身姿端静,只是睫羽微蹙,澄澈眸心藏着浅浅的忧色,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碍于礼数不曾多望,只静静立在一旁,温顺自持
他心中微知,沈御史定然已然将新政风波告知于她
陈彦允落座之后,仆从添上新茶,一室炭火融融,却暖不透他周身自带的朝堂寒寂。他指尖轻搭茶盏边沿,语气平和无波,不见半分怨怼,唯有坦荡自持

陈彦允连日清查田亩,各处阻滞颇多,心中难安。故而趁夜色闲暇,前来拜谒大人,稍解心中郁结
沈御史看着他这副事事独扛、不露半分狼狈的模样,更是心疼,长叹一声
沈太傅你啊你,素来太过执拗。新税积弊百年,世族根深蒂固,满朝文武皆隐忍不言,唯独你挺身而出,以身试险。你可知如今朝野上下,多少人暗中记恨于你?
陈彦允晚生知晓
陈彦允微微颔首,神色坦荡从容,无半分悔意
陈彦允积弊不除,黎民难安。世族隐田逃赋,税负尽压黔首,长此以往,民生凋敝,社稷难宁。晚生身居其位,便当担其责,纵惹权贵嫉恨,亦在所不辞
他语声不高,字字却掷地有声,依旧是八年前那个宁折不弯、心怀苍生的风骨
沈御史听得满心复杂,既赞其赤诚,又忧其安危
沈太傅你本心无错,只是睿昌王一党势大难制,如今处处设障、罗织是非,日日在御前攻讦于你。眼下圣心虽明,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日久必生变数
二人对谈之间,皆是朝堂利弊、时局凶险
沈云姝始终静立一旁,缄默不语
世人皆惧陈三爷权柄凌厉、手段果决
唯有她知晓,他所有的刚硬强势,从来都是为护家国百姓,从未为一己私利半分
待二人话语稍歇,沈御史起身道
沈太傅你且在此安坐片刻,老夫去取几份旧年田赋卷宗,或可助你厘清江南几府的隐匿账目
言罢,他便转身出了书房,独留二人相守室内
房门轻合,隔绝了廊外寒风,也留出了一段静谧独处的光阴
一室寂然,唯有炭火噼啪轻响
沈云姝终于抬眸,目光轻轻落在陈彦允疲惫的眉眼之上,语气温软,带着克制至极的关切,无半分逾矩,只剩真心体恤
沈云姝三哥连日周旋朝堂,应对多方刁难,定然劳心伤神
她不曾问及朝政是非,不曾妄议权贵对错,只问他身心安否
陈彦允抬眸望她
眼前少女眉目清宁,眸光澄澈纯粹,没有百官的算计权衡,没有世人的敬畏攀附,眼底只有干干净净的担忧与牵挂
连日来积压的紧绷与疲惫,在这一刻悄然松缓几分
他语声放得更轻,褪去了朝堂的冷硬沉肃,温和应声
陈彦允无妨,皆是分内当为之事
陈彦允语声平平,淡然若素,仿佛连日朝堂诘难、权贵构陷、遍地阻滞,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公务,不值一提
可这话落在沈云姝耳中,却叫她心头骤然一堵,莫名生出几分薄怒
她知他心怀家国、以天下为己任,亦知他向来克己奉公、从不言苦。可他这般轻描淡写,将满身风雨、步步险局尽数化作一句“分内之事”,实在太过轻待自己
沈云姝素来温婉和顺,待他向来谦和有礼,从未有过半分神色忤逆。可这一瞬,她眉尖微蹙,眸心漾起浅浅嗔意,语气也较方才沉了几分,带着克制的、真切的恼意
沈云姝三哥此言,未免太过轻慢自身
沈云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固是人臣本分。可本分从不是叫你以一身血肉,独挡满朝风雨的道理
沈云姝如今睿昌王挟宗室之势,党羽盘根错节,朝野皆与你为敌。明有朝堂弹劾攻讦,暗有地方百般阻挠,步步皆是陷阱,步步皆是危途。旁人避祸尚且不及,你却字字只谈分内,半分不肯顾惜自己
她越说,心头越沉,眼底忧色更浓,那点薄怒,全然是恨他太过执拗、太过孤勇
沈云姝家国社稷是重,可自身亦非轻贱。你若事事皆以‘分内’二字搪塞,日日殚精竭虑、以身涉险,倘若稍有差池,一朝倾覆,那你此前所有坚守、所有苦心孤诣,又还有何用?
一番话,字字是嗔,句句是疼
沈云姝眼底凝着浅淡的愠意,亦是沉甸甸的担忧。她实在气他这般不懂惜身,气他将万般凶险轻描淡写,尽数揽于一己之身
不等陈彦允开口再接话,她不愿再留在此处听他淡然宽慰、故作从容,心头郁气难平,索性敛了神色,再不看他一眼
转身,拂袖便走
裙摆轻扫过地面青砖,步履端稳,却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执拗。她心头又气又忧,纷乱难平,无颜再与他静坐对言
刚踏出书房门槛,便迎面撞上折返归来的沈御史
沈御史手中握着数卷陈旧卷宗,正抬步欲入书房,忽见孙女迎面而出
他一眼便瞧出她神色不对,眉眼淡淡沉郁,面颊微绷,分明是动了心绪的模样,当即微怔,正要开口问询
可沈云姝此刻满心郁结,不愿多言,也不欲让祖父看出她方才嗔怪陈彦允的失态
她脚步未停,只微微垂首,避开祖父的目光,一言不发,侧身错开,径直向着院外回廊走去,背影清挺,带着未散的薄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