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深秋的杭州连日冷雨，气温骤降，早晚巨大的温差很容易让人染上风寒。

小十八顺利办完入学手续，每天一早背着书包前往小学，傍晚准时放学，规律安稳的校园生活，终于卸下了压在崔十八心头许久的重担。紧绷了数月的神经骤然放松，再加上前几日连轴直播到深夜，淋了秋雨，积攒下来的疲惫与寒气彻底爆发。

第二天清晨，刺耳的闹钟一遍遍响起，崔十八浑身酸痛，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想要撑着身子起床送儿子，可刚借力坐起，一阵天旋地转袭来，重重倒回柔软的被褥里。脸颊烧得滚烫，鼻腔堵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燥热，整个人昏昏沉沉，根本没有力气起身。

隔壁房间的蔺铵叙早就察觉到了异常，往常这个时间崔十八早已走出房间，今日屋内一片寂静。他轻轻推开卧室房门，一眼就看见面色潮红、陷在被褥里的人。他俯下身，手背轻轻贴在崔十八的额头上，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微微收紧。

“别勉强了，今天所有事都交给我。”蔺铵叙声音沉静，先把窗帘拉至半掩，挡住刺眼的天光，不让光线打扰病人休息。

他轻手轻脚退出卧室，来到儿童房叫醒还在熟睡的小十八，温柔帮孩子穿上校服，梳理好头发。早餐是提前温在蒸箱里的牛奶与松软的蒸包，他拿出那张写满护嗓要点的便签，把润喉含片塞进书包最外侧的口袋，反复叮嘱。

“在学校不要大喊，课间记得含一片含片，放学我会在校门口等你，不用惦记爸爸。”

小十八探头望向紧闭的主卧房门，小脸上满是担忧：“我爸爸怎么了？”

“只是重感冒发烧，好好静养很快就会痊愈，放学回来就能看到他。”蔺铵叙耐心安抚好孩子的情绪，牵着他撑伞走入绵绵冷雨，一路送到教学楼门口，看着孩子走进校园，才调转脚步折返家中。

回到安静的屋子，蔺铵叙拿出体温计，小心翼翼伸进被褥。三十九度二的高烧，来势凶猛。他倒好温水，拆开退烧药，慢慢将崔十八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软枕，把药片递到唇边。

崔十八意识昏沉，半睁着眼，浑身酸软无力，只能被动依靠着他，咽下温水与药片，很快又陷入浅浅的昏睡。

整整一个白天，蔺铵叙推掉了所有线上邀约与外出计划，寸步不离守在家中。

他定好闹钟，每四十分钟就走进卧室，用凉毛巾敷在崔十八的额头，反复更换退热贴，随时监测体温变化；厨房的砂锅小火慢熬着软烂的白粥，搭配一点细切的嫩青菜，清淡不伤肠胃，等到温度降到最合适的程度，他便端进卧室，一勺一勺，缓慢又轻柔地喂到崔十八嘴边。

为了不让猫咪跑进卧室惊扰病人，他把瓷瓷、砚砚、夕夕和绵绵安置在客厅，关好房门，定时投喂，打理好所有琐碎家事，洗衣、拖地、收拾房间，将偌大的屋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听不到一点嘈杂声响。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敲打玻璃，卧室只留一盏暗调落地灯，光线柔和朦胧。崔十八时睡时醒，每一次睁开眼，都能看见蔺铵叙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安静翻看书本，目光总会时不时落在自己身上，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对方就会立刻放下书本上前查看。

傍晚时分，蔺铵叙算准放学时间，拿起雨伞出门接小十八，顺路买回新鲜的果蔬。回到家，他先督促孩子完成课后作业，做好温热的晚饭，把属于病人的那份单独盛出来，放凉之后送入卧室。

小十八扒着卧室门框，看着里面细心照料父亲的蔺铵叙，小小的心里满是安稳，懂事地不去打扰，安静坐在客厅陪着猫咪。

入夜，崔十八的体温开始反复，睡得极不安稳，会因为燥热无意识蹙眉、翻身。蔺铵叙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搬了一把木椅守在床边，整整一夜都没有合眼。

每当对方体温升高，他就更换冰毛巾；夜里气温变低，就一次次伸手掖好滑落的被角；察觉到崔十八喉咙干渴，便用小勺舀着温水，慢慢润他的喉咙。

后半夜，雨渐渐停了，窗外漏进淡淡的路灯光。崔十八缓缓睁开双眼，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大半，目光落在守在身侧的人身上。蔺铵叙微微垂着眼，神色安静，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却依旧牢牢守着病床，一刻不曾松懈。

“你没必要整夜守着我的。”崔十八的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大病过后的虚弱。

蔺铵叙抬眸，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下去大半，语气放得无比柔和：“烧没有完全稳定，我守着，才放心。”

从顶楼水管爆裂，是他临危不乱关掉总阀，帮自己搬空所有家当；在自己无家可归的时候，是他敞开家门，收留父子二人；如今卧病在床，又是他包揽全部琐事，日夜悉心照料，替自己撑起所有风雨。

日积月累的感动，在这个安静的深夜尽数翻涌，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愫慢慢清晰，一点点漫上心头。崔十八望着近在咫尺的眉眼，心口又烫又软。

“这段日子，我总是在麻烦你。”

“算不上麻烦。”蔺铵叙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语调温柔又坦诚，“能守着你，本就是我心甘情愿的事。”

昏暗安静的卧室里，没有多余的话语，绵长的温柔在空气里缓缓蔓延，两人默默对视，心底的情愫无声交融，那层薄薄的隔阂彻底消散。

一夜安稳，天光大亮。

崔十八的高烧彻底褪去，身体轻快了许多，走出卧室时，餐桌上摆着温热的粥品和小菜。蔺铵叙正坐在窗边，轻轻抚摸趴在腿上的砚砚，清晨柔和的阳光勾勒出清隽的侧脸，温柔得恰到好处。

一场病，看清了藏在日常里的真心。往后朝夕，含蓄的情愫不必言说，在朝夕相伴的温柔里，慢慢升温，愈发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