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利亚北部战区,落日把绵延的断壁残垣染成一片猩红。
空气中漂浮着尘土与火药残留的气息,战火平息之后,整片旷野只剩下死寂。
为期半月的战地人道救援任务正式画上句号。
相里云策站在撤离点的空地上,一身深灰色战地工装沾满沙尘,衣角还留着反复清洗也褪不掉的淡褐色血痕。
二十七岁的年纪,生得一副扬州人特有的清隽眉目,温润骨相,却常年游走在生死一线,眼底沉淀出一层冷冽克制的锋芒。
他姓相里,乃是母亲一脉传承下来的古老复姓。
一母同胞的兄长徐凤年,跟随父姓,扎根杭州,执掌听潮阁,在俗世浪潮里稳稳立足。
唯有他,执意远离江南故土,成为一名无国界医生,奔赴一处又一处战乱疫区,把青春尽数埋在了异国硝烟里。
脚边,一头体型魁梧的混血巨犬静静伏卧。
北极狼与阿拉斯加杂交的血脉,让阿瑞斯生来就拥有凌厉的骨架与厚重的灰黑皮毛,眼神凶悍警觉,在混乱战区里足以震慑一切危险。
没人还记得,几年前它只是废墟瓦砾下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狗崽。
当年空袭炸毁整片居民区,相里云策徒手刨开碎石把它救出来时,所有队友都摇头断言,重伤加上应激惊吓,这只幼犬绝对养不活。
他硬是把小家伙揣进贴身怀里,一路穿越封锁线,熬过疫病与饥荒,硬生生将濒死的小生命养大。
时至今日,阿瑞斯只认他一个主人,生人不近,寸步不离。
一旁两个加固航空舱安稳摆放。
三花猫香草蜷缩在软垫上,眯着眼睛懒洋洋打盹,任凭外面风沙呼啸,依旧睡得安稳恬淡,一副不问世事的模样。
另一侧舱内,豹猫奶昔浑身紧绷,漂亮的斑纹皮毛熠熠生辉,一双杏眼时刻扫视周遭环境,机敏又警惕,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立刻竖起耳朵戒备。
一犬两猫,是他漂泊海外数年,唯一的陪伴。
医疗队队长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云策,这次高危任务圆满收尾,后续一段时间,不会再给你安排战乱地区的外派工作,你好好休整一阵子。”
相里云策轻轻颔首,语调平稳淡然:“我清楚了。”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卫星专线手机剧烈震动起来。
来电人:徐凤年。
万里跨国线路,信号穿越山海阻隔,从杭州直达叙利亚战地。
相里云策走到避风的断墙之下,按下接通键。
听筒里传来兄长温润沉稳的声音,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焦虑。
“云策,救援任务结束了吧?”
“刚刚家里打来电话,妈的情绪已经绷到极限了。”
相里云策抬眼望向荒芜的戈壁天际,低声应答:“刚刚全员安全撤离,一切顺利。”
徐凤年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出实情,语气沉重又无奈:
“这么多年,你奔走在中东、非洲各大高危战区,深入炮火与疫病中心,妈从来没有强行拦过你,只是每天守着通讯设备,等你报一声平安。”
“可这一次不一样。她夜夜做噩梦,总梦见你孤身倒在异国荒郊,最后客死他乡,连尸骨都没人收敛。”
短短一句话,朴实无华,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
徐凤年放缓语气,转达长辈不容推辞的决定:
“她已经下了死命令,让你暂停所有海外医疗任务,不要再奔赴前线。”
“立刻收拾行李,带上阿瑞斯还有两只猫,动身回杭州。”
“回家。”
“不要再一个人在外漂泊玩命了。”
相里云策指尖轻轻攥紧手机,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他常年扎根生死场,早已习惯了炮火与离别,几乎快要忘记江南故乡的烟火气息。
阿瑞斯似乎听懂了通话内容,抬起硕大的脑袋,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着他的小臂,喉咙发出温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在安抚主人的情绪。
航空舱里,香草慢悠悠伸了个懒腰,奶昔也竖起耳朵,安静地注视着他。
相里云策低头看着三只一路陪他闯过枪林弹雨的小家伙,眼底常年冰封的冷硬,慢慢化开一抹柔软。
他对着听筒那头,一字一句平静作答:
“好,我答应。”
“战区工作全部交接完毕,没有遗留事务。”
“我收拾行李,带着阿瑞斯、香草、奶昔,即刻启程回国。”
“去往杭州。”
电话那头的徐凤年长长舒出一口气,紧绷多日的心终于落地:
“我在杭州提前给你安顿好住处,随时等你落地。”
“往后不必再孤身直面战火,回到家人身边,安稳度日。”
挂断通话,漫天晚风卷起黄沙,吹散最后一缕硝烟味道。
相里云策收起卫星电话,俯身拍了拍阿瑞斯的头顶。
“结束了,小家伙。”
“我们离开战场,回江南。”
巨犬低低吠叫一声,用力摇晃尾巴。
他弯腰拎起两只宠物航空舱,清点好医疗行囊与随身物资。
远方东方,便是扬州故里,是钱塘江畔的杭州城,是兄长扎根的听潮阁,是阔别多年,等待他归去的人间烟火。
硝烟落幕,乱世暂别。
无国界医者卸下战地戎装,携一犬两猫,跨越万里山海,奔赴江南。
前路再无炮火废墟,只有满城烟火,骨肉亲人。
杭州的风,已经在万里之外,静静等候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