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覆尽南疆山野。
城市的万家灯火被层叠远山彻底阻隔,身后是人间安稳,身前是无人踏足的幽暗深林。
龙栖峦孤身独行于暮色深处。
白日里他是听潮阁温和寡言、不争不抢的普通主播,是749局里低调内敛、不显锋芒的在编队员;可夜幕垂落,密令加身,他便是独掌全境查权、兜底所有诡暗乱象的青鸾。
帽檐压至眉眼,口罩隔绝所有神情,只剩一双漆黑通透的眼眸,在无边暗夜里澄澈如镜,洞悉一切虚妄藏匿。
肩头银鳞细碎,玄漪盘身静伏,灵息细细铺展,顺着风势追踪那一缕极其隐蔽的人工残息;身侧阴影里,沉渊紧贴地脉滑行,淬过百年煞炁的鳞骨愈发凝实,默默梳理沿途错乱的地气,为主人稳固追迹路径。
自湘西荒墟残存的一缕布阵本源气息,极淡、极阴柔、极狡黠。
寻常探测仪器捕捉不到分毫,普通修士灵识无从察觉,可在正统苗疆灵脉继承者面前,无所遁形。
这缕气息不属山野阴邪,不属地脉浊气,带着人为炼煞、刻意控阵的诡谲质感,阴冷刁钻,带着几分刻意规避正统灵法的熟稔。
一路追迹,气息绵延百里,稳稳指向——苗疆边境交界深林。
那是龙栖峦最熟悉的故土地界,群山纵横、古林叠嶂、地脉繁杂,最易藏污纳垢,也最易隐匿暗线布局。
夜风穿林,枝叶簌簌作响。
越靠近苗疆边境,周遭空气越是微凉湿润,不同于湘西荒墟的暴戾阴寒,此处的阴冷极为内敛,润物无声,巧妙混入山林雾气之间,骗过世人耳目。
龙栖峦脚步微顿,立在两省交界的界碑残石之上。
老旧的石碑布满青苔,纹路斑驳,半截埋于荒土,是隔绝俗世与苗疆深境的旧界。
踏入此处,便是他自幼生长、熟知每一寸地脉的故土。
可今夜,这片熟悉的山林,透着陌生的诡异。
指尖纯白灵息轻点虚空,细碎灵光散落,无声梳理周遭气息脉络。
下一瞬,龙栖峦眸色微沉。
整片边境深林,看似草木繁茂、地脉平稳,实则被一层极薄、极精密的隐阵覆盖。
无凶煞、无戾气、无异常波动,仅仅只是隐匿行迹、遮盖灵痕、隔绝探查。
如同一张巨大无形的网,悄无声息罩住整片苗疆外围,多年来默默收纳山野浊气,悄悄养息暗力,从不外泄半分凶机。
隐忍,深沉,步步为营。
也正是因此,多年来749局常规巡查从未察觉异常。
谁也想不到,南疆最大的暗线巢穴,竟藏在苗疆正统灵脉发源地的眼皮底下。
“藏得倒是稳妥。”
龙栖峦低声轻语,音色清淡,裹着一丝微凉的冷意。
对方深谙苗疆阵法机理,熟知正统灵脉规则,懂得如何规避探测、如何隐匿煞根、如何借故土地气养私邪。
绝非散修野客,绝非临时作乱。
是熟知苗疆秘术、熟知749局体系、深耕多年的专业隐秘势力。
玄漪似乎察觉到阵法深处潜藏的恶意,肩头身躯微微紧绷,银白蛟鳞泛起淡淡灵光,细细的蛟信轻吐,锁定密林最深处的核心方位。
沉渊贴着地脉缓缓游走,原本平稳的灵体微微震颤。
它在地脉之中感知到了无数被刻意篡改的旧痕——
这片山林的地脉,早已被人逐年微调、暗中偏移,纯正灵气被悄悄截留,阴浊气息被人为留存,日积月累,造就了这片完美的隐煞温床。
也是对方敢公然布局湘西、猎杀外勤修士的底气所在。
龙栖峦抬眸,望向深林最幽暗的腹地。
隐阵轻薄,瞒得过众生,瞒不过青鸾灵识。
透过层层林木雾气,他隐约看见阵法核心处,有一缕极淡的漆黑微光转瞬即逝。
那是炼煞者专属的本源黑芒,是长年以邪术养煞、以阴浊淬体留下的独有印记。
就是这里。
幕后布局者的踪迹,终于浮出第一道蛛丝马迹。
对方早已撤离湘西荒墟,回归这片苗疆边境的隐秘巢穴,躲在层层隐阵之后,坐观局势。
想来,昨夜他弹指覆灭百年煞阵、破掉人为囚笼之时,暗处之人必定已然察觉,此刻正蛰伏暗处,静静观望。
知晓青鸾出山,知晓底牌现世,却依旧按兵不动,沉得住气,城府极深。
龙栖峦踏步,缓缓踏入深林。
纯白灵息覆裹周身,不破坏表层隐阵,不惊动周遭暗机,以最内敛的方式深入腹地,悄无声息追查线索。
他不急于破阵,不急于逼敌现身。
对方蛰伏多年,布网千里,绝非一处据点、一人之力。
湘西煞局只是试探,边境隐阵只是巢穴表层。
他要顺着这条线索,挖出整条暗链,揪出所有潜藏暗处的人,连根拔净,不留后患。
……
与此同时,749局疗愈病区,岁月安稳,温情绵长。
晨光更替的昼夜,丝毫未惊扰病房里的静谧。
唐瘾经过整夜的灵力修复与专业疗愈,灵脉裂痕逐渐愈合,体表煞毒黑痕褪去大半,脸色总算褪去极致惨白,多了一丝鲜活气色。
只是大病初愈,依旧虚弱乏力,精神不济。
伊恩全程寸步不离,彻夜陪护。
眼底青黑愈发浓重,却依旧细致入微,片刻不肯松懈。他定时为唐瘾更换疗愈灵力贴片,微调室内温度,轻声安抚他偶尔因残留煞毒扰动而蹙起的眉峰。
“好多了。”唐瘾靠在床头,气息平稳,抬眼看向满眼疲惫的伊恩,轻声开口,“你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伊恩坐在床边,指尖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脉象,确认灵息安稳,才微微摇头,语气温柔执拗:“我守着,放心。”
历经一次生死失联,一次彻夜心慌,他再也放不下心。
直播间的搭档是朝夕欢喜,绝境归来的守护是生死执念。
他不知道顶层密令,不知道青鸾连夜独行追查暗线,不知道昨夜那场惊天危局背后,藏着席卷南疆的巨大黑幕。
他此刻的全世界,就只有眼前刚刚捡回一条命的唐瘾。
病房安稳,岁月静好。
无人知晓,千里之外的苗疆深林,青鸾孤身入暗网,独对经年黑幕,一场席卷整个南疆的清剿棋局,已然悄然落子。
……
苗疆深林腹地,夜色幽深刺骨。
龙栖峦停在一棵千年古木之下。
古树枝繁叶茂,根系盘扎地脉深处,可粗壮的树干内里,却被人以邪术掏空灵根,暗藏一枚极小的黑色阵眼种子。
种子内敛无光,死死扎根在这条地脉的节点之上,源源不断吸纳纯正灵气,转化为阴浊暗力。
看着这枚熟悉的炼煞手法,龙栖峦眼底的温柔彻底散尽,覆上一层彻骨寒凉。
手法刁钻,隐秘至极,是失传多年的南疆私煞术。
专为偷偷养煞、篡改地脉、培植暗根而生。
沉寂多年的旧术重现世间,结合精准猎杀外勤的新式布局——
暗处的对手,远比他预想的更古老、更隐秘、更难对付。
风过深林,枝叶轻响。
暗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层层隐阵,遥遥注视着孤身深入的青鸾。
对峙,无声开启。
追查,方才伊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