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风波平息,流水重归温柔澄澈。
方才惊心动魄的水厄凶险彻底落幕,河滩上的气氛久久沉凝不散。
小十八缩在崔十八怀里,哭声渐渐止住,一双小手紧紧攥住衣襟,眼眶通红,时不时怯怯望向滩边的少年,满心后怕。
崔十八指尖仍在不住发抖,惊魂未定。他低头看着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的孩子,来不及多想,当即一把脱下自己身上厚实的外衣,小心翼翼裹住小十八单薄的身子,牢牢把孩童裹得严严实实,挡住河畔刺骨的凉风。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瘫坐在浅滩上的龙栖峦,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难以开口。
龙栖峦衣衫全被冰水浸透,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角,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唇瓣泛着青紫,那是寒气侵入经脉的征兆。方才逆势对抗暗流、紧紧护住孩童,几乎掏空了他大半体力与内息,此刻浑身脱力,连挺直腰杆都做不到。
阴冷寒气死死缠在四肢百骸,即便暖风吹拂,也驱不散入骨的寒凉。
袖中的玄漪安静蛰伏,本命灵元损耗严重,依旧拼尽残余灵气,一点点为主人修补破损经脉;腕间的沉渊鳞甲黯淡无光,方才强行镇压整条河道地脉,妖力透支过半,仍旧紧紧贴在他的肌肤上,缓缓释放温润妖力,中和体内寒毒。
一蛟一蟒双双力竭,一刻不停地守着主人。
众人连忙快步围拢,往日嬉闹的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心疼与愧疚。
火火迅速取下随身备用的干净外衫,轻轻递到龙栖峦面前,语气又轻又自责:“阿繇,快披上,河边风大,万万不能再受凉。都怪我们没有看好孩子,害得你以身涉险,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赴约蹲下身,细心帮他拢好衣物,低声安抚:“万幸你们二人都平安无事,方才那一幕,我们所有人都吓得心惊肉跳。往后千万不要这般不顾自身安危,若是你出了意外,我们谁都无法心安。”
山鬼、北夜几人齐齐站在外围,并肩挡住穿堂冷风,筑起一圈人墙,把凉意隔绝在外。这群平日里活泼喧闹的少年,此刻全都放轻了呼吸,生怕惊扰到身心俱疲的龙栖峦。
所有人都看得真切。
阿繇一向温和内敛,从不刻意展露本领,总是默默兜底护着所有人。他手握双灵,本可以安然站在岸边,不必亲身赴险,可面对落水孩童,他没有片刻迟疑,纵身跃入寒河,把生机留给旁人,独自扛下所有凶险。
人群前方,唐瘾与伊恩快步上前,在龙栖峦身侧稳稳蹲住,神色凝重无比。
二人无需言语对视一眼,即刻达成默契。
唐瘾缓缓抬起掌心,一缕纯正醇厚的道门清气缓缓铺开,轻柔覆在龙栖峦后背。精纯道气顺着肌理缓缓渗入经脉,一点点驱散淤积的寒毒,理顺紊乱的气血,修复受损的内息。
他放低音量,语气满是小心翼翼的体恤:“安心闭目调息就好,我来帮你温养经脉,驱散寒邪。”
伊恩端坐于前方,凝神静气布下一层柔和稳固的护身结界,隔绝外界风声杂音与浊气,为龙栖峦开辟出一片安静祥和的休养天地。
他望着少年虚弱苍白的侧脸,心底所有的酸涩醋意尽数烟消云散。
他终于明白,为何连心性沉稳的唐瘾,都会由衷敬佩、处处惦记龙栖峦。
世间少有这般人,怀揣一腔赤诚善意,性情温柔,遇事却敢以身赴难,甘愿为旁人扛下生死劫难。
龙栖峦靠着身后松软的青草,缓缓合上双眼,任由温润道气缓缓浸润四肢百骸。
透支的体力、淤堵的经脉、刺骨的寒毒,在唐瘾的道气温养、伊恩结界守护,再加上双灵源源不断的灵力滋养下,慢慢平复安稳。
他眼底带着浅浅疲惫,却没有半分懊悔与怨言。救人只是本心驱使,从来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抉择。
待到情绪稍稍平复,崔十八抱着裹紧厚外衣的小十八,快步走到龙栖峦身前,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又恳切:“阿繇,大恩不言谢。如果不是你奋不顾身跳河救人,我今天……我真的守不住他,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小十八从温暖的厚外套里探出小小的脑袋,眼眶红红,软糯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与愧疚:“阿繇哥哥,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乱跑了,谢谢你救我。”
龙栖峦闻言,缓缓睁开澄澈的眼眸。
他气息依旧虚弱,面色尚未完全回暖,却先弯起眉眼,看向眼前愧疚难安的父子二人,嗓音轻轻、温和通透,自然又亲昵地唤了一声:
“八哥,没事的。”
一声八哥,清淡温柔,消解了所有沉重的愧疚与亏欠。
他微微摇头,唇角漾开一抹浅淡释然的笑意:“小孩子贪玩好动是常态,不必自责。你们平安无事,就比什么都重要。”
简简单单一句称呼,一句宽慰,坦荡温柔,从不居功、不求回报。
崔十八闻声鼻尖一酸,心头又暖又涩。
明明是阿繇舍命救了他的孩子,九死一生、身受寒损,到头来,却是阿繇反过来轻声安抚他、宽慰他。
暖风徐徐掠过河滩,天光铺洒四野,青草摇曳,流水潺潺。
众人静静围立,鸦雀无声。外侧少年们挡风护持,身前唐瘾与伊恩细心护法,身侧一蛟一蟒不离不弃,耗费灵力为主人调养气血。
山河温柔,人心热忱,所有人都一心一意护着他安稳休养。
龙栖峦素来独行修道,风雨冷暖向来独自承担,从未被众人这般小心翼翼地呵护对待,心底不由得涌上一阵暖意。
双灵察觉到主人气息渐渐平稳,也彻底放下心来,安静蛰伏休养,慢慢弥补损耗大半的灵力。
漫长调息结束后,淤积经脉的寒毒彻底消散,紊乱的气血重归平和。龙栖峦脸上的惨白一点点褪去,慢慢找回往日温润平和的气色,紧绷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
唐瘾缓缓收回道气,长舒一口气,面露释然:“寒毒已经尽数清除,经脉无碍,只是体力损耗太大,接下来几日必须好好静养。”
伊恩撤去护身结界,轻声提议:“我们慢慢步行返回营地,你不必费力赶路,我们一路陪着你。”
龙栖峦轻轻颔首,抬眼望向一圈满心关切的同伴,心头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