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葬礼,封心
天光惨白,连日阴雨。
母亲的葬礼办得安静肃穆,没有大肆操办,没有多余喧嚣。
半生卑微隐忍,半生活在压抑与暴力里,未曾享过一日安稳富贵,临了离去,也只求清净安宁。
林朔一身黑衣,通体素净,站在灵堂最前。
自医院噩耗过后,他再没有落过一滴泪。
旁人的悲伤是痛哭流涕、是红着眼眶、是扼腕叹息。
他的悲伤,是死寂,是放空,是彻底抽离人间情绪。
这几天的他,冷静得近乎无情。
处理遗体交接、对接殡仪馆、整理母亲遗物、注销户口、配合警方做完所有笔录、了结继父身后所有荒唐零碎的善后事宜——所有流程,他条理清晰、步步稳妥,冷静得像个局外人。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节哀。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他不是不悲,是悲到极致,再也发不出半点情绪。
心里那根撑了十几年、拼命想要护住母亲的弦,彻底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寸寸崩裂,再无回弹余地。
听潮阁所有兄弟全程全员到场,无人缺席。
往日里鲜活张扬、爱闹爱笑的一群人,今日全数敛尽所有少年气,一身黑衣静默伫立,眼底通红,神色沉重。
他们包揽了葬礼所有杂事、所有接待、所有应酬与周旋。
来人慰问、亲友寒暄、邻里闲话、人情往来,全部由兄弟们一一挡下。
没有人让林朔费一分心、动一次唇。
他们只让他安安静静站在灵前,送阿姨最后一程。
从前都是林朔护着他们,为他们摆平风雨、兜底一切。
今日,换他们全员为他撑场,替他挡尽俗世纷扰、人情冷暖、闲言碎语。
灵堂香雾袅袅,白绸垂落,满目素白凄凉。
黑白照片里的母亲眉眼温和,安静柔软。
一辈子善良、一辈子退让、一辈子隐忍,嫁给英雄守过清贫,改嫁凡人受尽磋磨,到头来落得一场空,半生苦累无人诉,最后潦草离场。
兄弟们站在后方,看着孤零零立在灵前的林朔,心头酸涩得快要窒息。
他们私下依旧沉默心疼。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林朔那一身冷刺、一身防备、不爱倾诉、极度缺安的性子,究竟是怎么熬出来的。
生父壮烈早逝,母亲苦亡离去,恶人潦草坠楼善终。
命运从未善待过他半分。
葬礼全程,林朔身姿挺拔,脊背笔直,没有丝毫失态。
只是那双曾经偶尔会有温度、会有松动、会有细碎温柔的眼眸,从此彻底冰封。
眼底温柔褪尽,余尽寒霜。
封了情,封了软,封了所有软肋。
他最后一次,静静看着照片里的母亲,薄唇轻动,无声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他这辈子唯一的亲人。
再见,他年少所有温柔的来源。
再见,他穷尽半生想要弥补、却终究没能留住的执念。
从此,他再无亲人,再无牵挂,再无需要拼命守护、却屡屡无力的软肋。
葬礼落定,入土为安。
泥土落棺的那一刻,所有喧嚣尽数退场。
旁人散尽,冷风萧瑟,墓园寂静。
只剩听潮阁一众兄弟、只剩六月,静静陪在他身后。
四下无人,终于不用再撑体面,不用再强忍情绪,不用再维持成年人的克制。
可林朔依旧没有哭。
只是久久伫立在新碑前,身形孤冷,孑然一身。
良久,他轻轻抬手,拂去碑前细碎的尘土,动作很轻、很稳,带着这辈子最后的温柔。
从此以后,人间再无归处,再无故里。
他彻底成了孤身一人。
兄弟几人红着眼,静静看着他单薄孤冷的背影,没有人上前打扰,没有人开口劝慰。
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太过浅薄。
等暮色沉落,晚风渐凉,林朔才缓缓转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彻底褪去所有温热,只剩一片沉静淡漠,仿佛大梦一场,醒来空空荡荡,再无波澜。
他声音很轻、很淡,没有起伏,听不出悲喜:“走吧。”
短短两个字,终结了他半生所有的泥泞与遗憾。
回程路上,一路无言。
自此之后,林朔变了。
外人看不出太大变化,他依旧冷静、依旧沉稳、依旧做事利落、依旧傲骨不改。
只有身边最亲的这群人清楚——
他心里那片最柔软、最容易痛、最容易动容的地方,彻底死了。
从前他冷,是自我保护,是怕疼、怕辜负、怕无力。
如今他冷,是彻底无心可伤、无念可牵、无人可盼。
他再也没有软肋,也再也没有归途。
往后余生,他不怨命运,不恨世人,不恋过往。
不悲不喜,不温不凉。
彻底封心,彻底断念。
而听潮阁的所有人,从此默默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他们再也不会让林朔一个人扛事,再也不会让他独自沉默、独自消化所有情绪。
他熬过了所有人都熬不过的黑暗,熬过了无人撑腰的童年,熬过了至亲离世的极致悲痛。
往后岁岁年年,风雨有人并肩,前路有人相伴,绝境有人兜底。
六月始终伴在他身侧,不喧嚣、不逼迫、不打扰。
只是稳稳陪着。
从前他无人护,满身锋芒逼自己长大。
往后余生,有人知他半生疾苦,有人惜他从未被善待,有人愿为他挡风一生,抚平他所有经年伤疤。
世间再无那个苦熬半生的母亲。
但世间永远留有一群为他而来、为他而立、不离不弃的归人。
只是那道年少伤痕、那场未尽的遗憾、那段永远无法弥补的亏欠。
终将伴随林朔,余生漫长,岁岁年年,再也无法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