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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家事,身世

听潮阁:林风朔月

第三十一章 家事身世

傍晚的风带着夏末的燥热,吹得窗沿轻晃,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

林朔刚结束手上的事,手机突兀响起一串陌生的本地座机号码。

他指尖微顿,迟疑两秒接起。

电话那头是派出所沉稳严肃的官方嗓音,字字清晰,却像裹着冰碴的重锤,狠狠砸进他的耳膜里,砸得他瞬间浑身发冷、四肢僵硬。

“请问是陈女士的家属林朔吗?这里是辖区派出所。你母亲在家中遭遇严重家暴,伤情危急,已送重症监护室抢救。嫌疑人,也就是你母亲的现任丈夫,警方出警处置、依法传唤时激烈拒捕,逃窜途中失足从高楼坠落,当场身亡。”

短短一段话。

不过数十个字。

却瞬间击碎了林朔维持了十几年的平静伪装。

周遭所有声音骤然消弭,世界一瞬间陷入死寂。耳边嗡嗡作响,视线微微发虚,连呼吸都骤然停滞半拍。

他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骨缝绷得发疼。

时隔多年,那些被他强行压进骨血深处、刻意尘封的童年阴影,在这一刻轰然翻涌、席卷重来。

争吵、摔砸、怒骂、哭喊、深夜压抑的抽泣、无力蜷缩的角落、年少眼睁睁看着母亲被欺凌却无能为力的绝望……所有灰暗画面如同潮水,瞬间灌满他的脑海,压得他胸口窒息般的闷痛。

他从小到大最恐惧、最厌恶、最痛恨的一幕,终究还是走到了最惨烈的尽头。

这么多年。

他忍着、看着、憋着、远离着。

他早早独立、早早抽身、从不轻易踏回那个令人窒息的家,不是冷漠,是太清楚那里的地狱模样,是太明白那根深蒂固的暴力与偏执,早已无药可救。

他无数次劝过母亲离开、逃跑、自保,无数次看着对方隐忍妥协、委曲求全。

母亲总念着体面、念着凑合、念着日子能慢慢熬过去。

最后熬成重伤,熬进生死未知的ICU。

而那个折磨了他们母子数年、常年施暴、肆意践踏尊严的男人,以这样荒唐、惨烈、逃脱审判的方式,彻底终结了一切。

不用坐牢,不用伏法,不用为经年累月的家暴、为这一次的重度伤人付出法律代价。

一死,了之。

林朔垂着眼,长睫死死压下眼底翻涌的猩红,脸上没有崩溃,没有嘶吼,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整个人冷得彻底,从指尖凉到心底。

没人知道他这一刻到底攒了多少压抑的恨意、委屈与悲凉。

年少无力护母的遗憾扎根多年,他拼命变强、拼命独立、拼命让自己站得足够高,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护住仅剩的亲人,再也不受半点欺凌。

可他还是晚了。

他长大了,他强大了,他有能力撑腰了,可伤害依旧无可逆转地落满了母亲身上。

恶人没有被法律制裁,反倒以最荒诞的方式,干净利落地脱离了所有罪责。

电话那头还在持续交代后续流程、笔录、身份确认与善后事宜。

林朔喉间发紧,嗓音异常低沉沙哑,听不出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我马上到。”

他淡淡说完,挂断电话。

房间重新陷入死寂。

长久的沉默里,他紧绷的肩线微微发颤,隐忍多年的酸涩与恨意死死堵在胸腔。

大仇无报,大痛无声。

这是他熬了半生阴影、恨了半生的噩梦,最后落得一场无人胜利的惨烈结局。

恶人坠楼而亡,留他一地狼藉,和生死未卜的母亲,还有一辈子无法彻底抹平的伤痕。

屋里的空气像是在一瞬间彻底冻结。

六月就站在不远处,清清楚楚听完了电话里所有冰冷的内容。

他原本正等着林朔忙完,指尖还捏着刚倒好的温水,准备递过去,可看着林朔骤然僵住的身形,看着他瞬间褪去所有温度的侧脸,脚步下意识顿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林朔。

以往的林朔,永远是稳的。遇事沉着冷静,棱角坚硬,情绪从不外露,天塌下来也能稳稳扛住,浑身都是无坚不摧的气场。可此刻的他,像被人狠狠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却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手机被他死死攥在掌心,力道重得几乎要捏碎机身,指根泛出惨白,青筋隐隐凸起。

全程没有哭声,没有失态的颤抖,甚至没有一句言语。

可六月看得清清楚楚,林朔的眼底彻底沉暗下去,那层常年伪装的冷静从容,在这一刻寸寸龟裂,底下翻涌的是压到极致的痛苦、不甘与荒芜。

他太懂这份沉默背后的崩溃。

良久,林朔才缓缓垂下手臂,头颅微微低着,长睫掩盖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他的身形依旧挺拔,可微微发颤的肩线,彻底出卖了他强忍的崩溃。

十几年的隐忍、煎熬、恐惧、恨意,在这一刻积攒到极致,却无处宣泄。

恨的人死了,恨无处安放;要护的人危在旦夕,他无力挽回既定的伤害。

大恸无声,大悲无言。

六月心口骤然一紧,密密麻麻的酸涩与心疼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他没有上前贸然开口安慰,没有说空洞的“别难过”“会好的”,他知道此刻所有的言语都苍白可笑。

林朔的骄傲,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他的狼狈,更不需要廉价的同情。

他只是缓步上前,轻轻放下手中的水杯,安静地站在林朔身侧,不远不近,姿态温柔又笃定,无声地陪着濒临崩溃的人。

屋里静得可怕,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林朔才缓缓抬眼,眼底一片寒凉死寂,嗓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碾出来的:“我妈在ICU。”

没有多余的控诉,没有委屈的抱怨,只有一句冰冷直白的陈述,却藏尽了所有无力与绝望。

六月看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破碎,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轻轻颔首,声音放得极轻、极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陪你去。”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华丽的措辞,却抵住了万千安抚的话语。

林朔身形微僵,侧头看向他。长久紧绷的心弦,在这温柔笃定的陪伴里,稍稍松动了一丝裂痕。这么多年,他永远是一个人面对所有风雨,一个人扛下所有黑暗,习惯了孤身硬撑,习惯了无人依靠。

从来没有人,在他最狼狈、最绝望的时刻,不问缘由、不说废话,只坚定地说一句我陪你。

六月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隐忍与酸涩,缓缓抬起手,动作极轻、极小心,落在他紧绷颤抖的后背,慢慢顺着他僵硬的脊背安抚。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碰碎了这个强撑了十几年的人。

“有我在。”

他看着林朔暗沉空洞的眼眸,一字一句,沉稳坚定:“你不用一个人扛。医院、警方、所有后续的事,我陪你一起处理。”

“你母亲会没事的。就算最坏的结果出现,所有烂摊子,我都陪你一起收拾。”

十几年的黑暗深渊,林朔独自走了一路。

过往无人撑腰,无人陪伴,只能满身锋芒、强行逞强。

但从今往后,他不用再孤身一人对抗所有风雨。

林朔怔怔看着眼前的人,眼底压抑到极致的酸涩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紧绷到麻木的神经,在这份安静又踏实的温柔里,悄然裂开一道小口。

依旧没有哭,依旧没有失态。

只是那浑身刺骨的冷意里,终于掺进了一丝微弱的、来之不易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