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头晒得巷口暖融融的,悬浮的细小灰尘在透亮的光束里缓缓浮动。
身后筒子楼的楼道依旧杂乱,堆叠的旧木家具、蛇皮袋杂物挡住大半光线,老化水管滴滴答答落着水渍。
远处工地传来断断续续的铁锹落地声、铁锤敲击声,混着巷尾台球厅隐约的撞击脆响,是九十年代藤城老城区一成不变的嘈杂日常。
俞漾还半挂在陈异怀里。
他整个人轻飘飘的,骨架纤细单薄,一身干净衣衫和满身尘土、带着粗粝烟火气的少年形成刺眼的反差。
冷白通透的皮肤被阳光扫过,肌理细腻得近乎不真实,眼下两颗小痣随着抬眼的动作轻轻挪动,浅粉色的瞳仁干净剔透,看不出半分怯意。
方才被对方一句冷硬的反问堵得微微一怔,他没有半点被凶后的退缩,反而微微昂起脖颈。
纤细修长的脖颈线条绷得笔直,喉间细碎的淡褐色小痣隐在领口边缘,模样温顺又乖巧,全然一副不知人间戾气的干净模样。
俞漾抬着眼,认认真真看向面前眉眼冷戾、满身锋芒的少年,语气轻柔,带着纯粹的疑惑。
“你别生气呀。”
“今天星期一,你没有上学嘛?”
这句话问得平平淡淡,却精准戳中了陈异最不愿提起的窘迫。
十五岁的少年本该坐在教室念书,可他的人生从来没有安稳读书这一说。
童年被家暴裹挟,母亲早逝,父亲性情偏执暴戾,家里从无温情,只剩无休止的争吵和拳脚。
旁人的青春是课桌书本,他的青春是工地黄沙、机油污渍、台球厅昏暗的灯光和永远做不完的底层苦力。
陈异垂眸盯着怀里过分干净的人,眼底冷意更沉,眉峰死死蹙起,周身的戾气骤然浓重几分。
他本就寡言冷漠,性子尖锐刻薄,最烦旁人一副天真模样过问自己的生活。
少年嗓音沙哑冷硬,带着刺人的不耐,字字都透着抵触与嘲讽。
“我读职中,满意了?”
短短的一句话,带着满身不服输的倔强和藏不住的自卑,硬邦邦砸在空气里。
俞漾听不懂他话里的戾气和不甘。
他心思纯粹通透,感知不到对方骨子里的紧绷和防备,只以为少年是单纯心情不好。闻言下意识微微低头,柔软的发顶轻轻蹭过陈异硬朗的下颌。
发丝细软微凉,擦过少年粗糙的皮肤,痒意细碎,猝不及防钻进感官里。
俞漾乖乖应声。
“原来如此。”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太过温顺。
软糯的姿态、毫无防备的贴近,是陈异这辈子从未接触过的温度和柔软。
他从小到大见惯的是凶狠、争吵、拳脚、算计,没有人会对着他低头示弱,更没有人会这样毫无芥蒂地蹭过来讨好。
陈异浑身的神经瞬间紧绷,像是被什么陌生的东西刺到,本能地生出抗拒。
他手臂骤然发力,干脆利落地抬手,一把将怀里的人推开。
力道克制却强硬,瞬间拉开两人紧贴的距离。
陈异眉眼冷冽,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十足的疏离和警告。
“别撒娇,我不吃这套。”
被猛地推开的俞漾踉跄着后退半步,堪堪站稳身形。
他狭长的眼尾微微泛红,浅粉色的瞳仁懵懵的,脸上没有丝毫不悦,只是满眼无辜地看着对面满脸冷硬的少年。
音色软乎乎的,清澈又委屈,半点攻击性都没有。
“我没有撒娇呀。”
他是真的不懂。
不懂为什么自己只是轻轻蹭了一下,对方反应会这么大,也不懂这人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带着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意。
俞漾的世界干净又简单,没有猜忌,没有防备,更不懂看人脸色、识趣远离。
话音落下,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又主动踮了踮脚,重新朝着陈异的方向贴了回去。
两人的距离再次被拉近,几乎咫尺相抵。
温热的呼吸轻轻扫过空气,俞漾微微抬着小脸,目光直直落在少年紧实的衣襟处。
常年干苦力、搬重物、做汽修零活练出的薄肌线条,隔着一层单薄布料清晰可见,宽阔紧实,充满少年人蓬勃又硬朗的力量感。
这是养在安稳里、身形单薄纤细的俞漾从未拥有过的体魄。
他眼里瞬间亮起一点浅浅的好奇,全然没看见陈异愈发阴沉不耐的脸色,自顾自轻声呢喃。
“你有胸肌耶。”
说完,他微微歪头,带着孩童般纯粹的贪恋,主动往对方肩头又蹭了蹭,声音软得像化开的温水。
“让我多蹭蹭嘛,我没有这个。”
这一刻的俞漾,全然像一只懵懂迟钝、看不懂生人戾气的小猫。
不管对方脸色多冷、语气多凶,他都丝毫不受影响,只凭着本能贪恋这份温热硬朗的触感,纤细单薄的身形一次次轻轻蹭着陈异的肩头、小臂,动作轻柔又黏人。
巷口的风轻轻吹过,掀起俞漾脑后束起的发丝,细碎的发缕扫过白皙的脸颊,衬得那双双色眼眸愈发干净纯粹。
陈异僵在原地。
他整个人彻底愣住,周身积攒的戾气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硬生生堵在胸口,散不去,也发不出。
他见过难缠的混混、刻薄的路人、趋利避害的市井小人,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不怕他的冷脸,不惧他的刻薄,听不懂他的拒绝,黏人又纯粹,坦荡又干净,硬生生闯进他泥泞灰暗的世界里,带着一身他从未触碰过的温柔明亮。
陈异下颌线绷得死紧,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沉沉一片,说不清是烦躁、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杂乱情绪。
他盯着眼前只顾着轻轻蹭他、一脸满足懵懂的人,再次开口,语气里的不耐已经多了几分无力。
“我说,离我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