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峇来镇的阴霾，随着地宫崩塌、神像碎裂，彻底散了。

连日压在村镇上空的阴雾被海风吹尽，落日余晖平铺在盐碱湖面上，那些蛊惑人心的低语、贪妄疯癫的执念，尽数深埋地底乱石之下。

全镇死寂终于活了过来。

街坊百姓惊魂未定，纷纷走出紧闭的家门，望着恢复清明的天色，久久不敢言语。一场绵延许久的诡异灾厄，就这样悄无声息落幕。

凶宅庭院狼藉一片，碎石残木遍地。

三人站在晚风之中，身上落着薄薄烟尘，却皆是安然无恙。

张海盐松开攥了一路的掌心，少年温热的温度迟迟不散，他若无其事地垂下手，假装刚才情急之下的护持只是寻常搭档之举，耳根却悄悄泛着浅热。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清沅，见她鬓发微乱、裙摆沾灰，却依旧眉目清宁，眼底澄澈如初，心底那点刚刚落地的悸动，又轻轻翻涌了一下。

张海盐挑着笑，语气轻快张扬，带着独属于他的直白亲近

沈清沅抬手轻轻拂去袖上尘屑，淡淡回道

一旁的张海虾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指尖。

方才她徒手覆上邪阵主偶，强行封煞锁怨，指腹被阴冷怨气浸出一圈淡红寒意，不显眼，却逃不过他极致敏锐的观察力。

张海虾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又妥帖。

不等她回答，他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一方干净素色帕子，递了过去。动作克制有礼，温柔得不逾分寸，却处处体贴周到。

沈清沅微怔，抬手接过：

帕子带着干净清淡的皂角气息，是张海虾身上一贯的味道，安稳、沉静，让人莫名心安。

张海盐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嘴上不服输，却也默默转头翻找自己的口袋，想找点什么递过去，翻了半天只摸出一颗硬糖。

他干脆利落塞进她掌心，耍赖似的开口

糖纸粗糙，糖块温热，是他路上随手揣了许久的零嘴。

沈清沅低头看着掌心一方软帕、一颗硬糖，轻轻弯了弯眼尾。

南洋晚风穿院而过，吹散烟尘，吹得三人衣角轻扬。

张海虾看着她浅浅笑意，心头微动，轻声提议

他说得诚恳，是深思熟虑后的周全。

峇来经此一乱，人心惶惶，村镇破败，她一个女子留在此地，终究孤苦无依。

张海盐立刻附和，眼睛亮起来：

他私心满满，巴不得她立刻点头留下。

沈清沅抬眸，看向眼前一静一动两个人。

这段时日她守着孤镇药庐，日日与瘴气邪祟为伴，清冷孤寂，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可今日并肩生死，地宫幽暗、落石危局、两人下意识的护持，早已在她心底落下痕迹。

南洋辽阔诡谲，前路风波未定。

可有他们在，便不再是孤身。

她轻轻颔首：

一字落定，两人眼底皆悄然亮起暖意。

——

返回档案馆的路途漫长，一路沿海而行。

南洋落日铺遍海面，浪声温柔，晚风咸润。

张海盐一路话多闲不住，走在外侧，时时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速度，时不时转头和她搭话，从本地民俗问到档案馆秘闻，叽叽喳喳从未停歇。

他语气夸张，满是捧场，明目张胆的偏爱藏不住。

张海虾走在里侧，安静许多。

他不多言，却一路默默留意周遭海风、潮声、空气气息，提前提醒她前方路滑、礁石硌脚、海风太烈。

一路闲谈，一路戒备，暮色沉沉之时，终于远远望见矗立在海边的南部档案馆。

灰白小楼，临崖而立，孤静肃穆，是整个南洋诡事的归宿，也是所有风波的起点。

踏入档案馆院门的一刻，隔绝了市井烟火，独留清冷沉静。

张海虾熟稔替她安排好西侧靠窗的空房，干净明亮，通风干爽，远离档案馆存放卷宗的阴冷库房，最是宜居。

他站在门边，语气温和

张海盐紧随其后，抢着开口：

两人一静一吵，又开始无声较劲，却半点不伤和气，只为多分得她一丝目光。

沈清沅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与翻涌的近海浪潮，心底安稳平和。

晚风穿窗，轻轻拂动她的发丝。

身后，张海盐倚在门框，明目张胆地看着她，眼底盛着少年热烈藏不住的欢喜。

身侧，张海虾立在灯下，目光温淡绵长，静静望着她的侧影，情愫内敛深沉，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