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名举报】
秦宥盯着周浩发来的这条消息,在黑暗中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外婆和龙雪都已经睡了,整个青溪镇都浸泡在深夜的静谧里,只有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一方小小的白光。
他不是没有考虑过举报这条路。
相反,前世他准备了好几个月,收集了大量证据,反复斟酌措辞,满心以为只要把真相摆到台面上,公道自然就会到来。
结果呢?公道没来,来的是黄涛的倒打一耙,是方教授轻描淡写的一句“秦宥同学心理素质有待提高”,是全院师生异样的目光和背后的窃窃私语。
他用了整整两年才重新站起来,而那个剽窃他的人却拿着他的成果一路保研读博,顺风顺水。
所以这一世,他根本没打算走举报这条路。
他布的局更慢,但更彻底——他要让黄涛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的无知亲手摧毁那个虚假的光环。
学术打假这种事,由第三方来揭露远比自己喊冤更有杀伤力,而最精彩的打脸,永远是让造假者自爆。
但眼前的情况显然不是自爆,而是有人提前引爆了这颗炸弹。
「知道是谁举报的吗?」秦宥回复。
周浩秒回:「不清楚,院里保密。但我听小周说,举报人提交的材料特别专业,每一条指控都附了原始数据,连黄涛篡改实验记录的时间线都捋得清清楚楚。方教授那边现在闹得很大,校纪检委都介入了。」
秦宥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周?那个在他实验室里帮忙的本科生学弟?他怎么会知道举报材料的细节?
「你帮我查一查,举报人的身份。」秦宥打字的手指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要声张,私下打听就行。」
「包在我身上。」周浩发完这条消息,紧跟着又发来一条,「宥哥,你说会不会是林婉清?」
秦宥愣住了。
林婉清。
他的前女友,那个前世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抛弃他、转投黄涛怀抱的女孩。
说实话,他重生之后几乎没有怎么想起过她——不是刻意的遗忘,而是真的没什么感觉了。
仙王的七千年记忆虽然模糊,但足以稀释掉大学时代那段短暂的恋情。
就像一片池塘里的涟漪,再怎么汹涌,放到大海里也不过是一朵微不足道的浪花。
「不会是她。」秦宥回复,「她没那个胆子。」
「也是。那姑娘跟黄涛走得挺近的,前阵子还有人看见他俩一起逛街吃饭。唉,宥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种女人不值得……」
「我没事。早点睡吧。」
秦宥放下手机,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出神。
木板床硬邦邦的,翻身会嘎吱嘎吱响,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小时候他睡在这张床上,夏天听蝉鸣,冬天听风声,外婆就睡在隔壁房间,隔着一堵薄薄的木板墙,能听见她翻身时的叹息声。
举报人不是林婉清,不是他,也不是周浩。那还能是谁?
知道那些原始数据的人并不多。除了他自己和黄涛,就只有方教授团队里的几个核心成员。
这些人大多依附于方教授,举报黄涛就等于举报方教授,等于砸自己的饭碗。谁会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除非——不是方教授的人。
一个念头忽然从秦宥脑海里冒出来:龙雪。
千达集团的信息渠道他是见识过的。
他的论文刚在线发表,王建业的技术团队就拿到了全文;他和黄涛在得月楼的交锋,第二天就被详细汇报到了王建业的耳朵里。
以千达的能力,搞到黄涛篡改数据的证据并不是什么难事。
而王建业这种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三十年的老狐狸,完全有理由在投资他之前先“清理障碍”——把黄涛这个潜在的专利纠纷隐患提前铲掉,以确保千达能源的技术路线不会被后续的学术丑闻波及。
如果真是这样,那王建业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狠。
秦宥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管是谁举报的,这个结果对他来说都是有利的。黄涛一旦被坐实学术不端,那篇论文的归属就不再有任何争议,他的专利谈判筹码会大幅增加。
只是这颗棋子的落下超出了他的预期,让他的布局节奏被打乱了少许。
不过没关系。
他擅长在变化中寻找机会。仙王级别的谋略,从来不是死板的计划表,而是对局势的实时推演和动态调整。
既然有人替他出手了,那他就不妨顺水推舟,把这场戏看得更明白一些。
第二天一早,秦宥被厨房里飘来的香气唤醒。
外婆已经起来了,正弯着腰往灶台里添柴火,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一锅红薯粥。
灶火映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把那一道道岁月刻下的沟壑照得通红。
秦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外婆弯腰的动作上。
她的腰比以前直了不少。
昨天他给外婆按摩的时候,她每次弯腰起身都要扶着灶台借力,嘴里还忍不住哼一声。
但现在,她弯腰添柴的动作虽然还是有些慢,却明显流畅了许多,起身的时候也没有再扶东西,两条腿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自己似乎都没有察觉。
“外婆,你今天感觉怎么样?”秦宥走过去,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哎哟,你还真别说。”外婆直起腰来,拿围裙擦了擦手,脸上带着几分意外,“今天早上起来,浑身都舒坦,腿也不怎么疼了。以前每天醒来膝盖都跟灌了铅似的,今天轻轻松松就下地了。你昨天给我按的那几下,真管用!”
秦宥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负熵之力已经开始起效了。它没有从根本上逆转外婆的衰老——以他现在的修为远远做不到那个程度——但它像一次深度保养一样,暂时修复了她体内最严重的一些“损耗”。
血管壁的弹性有所恢复,关节处的炎症得到了缓解,心脏的泵血效率也略有提升。
如果用一个比喻来说的话,就是把一个即将散架的旧钟表重新校准了一遍——齿轮还是那些老齿轮,但咬合得比之前好了,走得也准了。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凡人的身体是一台不可逆的衰老机器,没有持续的维护,迟早会重新回到老路上。
他需要在修为更进一步之后,找到一种能够让外婆长期受益的办法。
“宥宥啊,你那个同事姑娘呢?还没起?”外婆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眼睛里闪过一丝八卦的光芒。
“她早上有晨练的习惯,应该在外面跑步。”
“当兵出身的人就是不一样,有纪律!”外婆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孩子我看不错,人长得精神,说话做事也稳当。你要是对人家有意思,就别藏着掖着,外婆给你把把关!”
“外婆——”秦宥哭笑不得,“我们真的只是同事。”
“同事怎么了?哪个谈恋爱不是从同事开始的?”外婆完全不吃他这一套,自顾自地说着,“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外婆不催你,但你自己要上心……”
秦宥连连点头称是,好不容易才把外婆的注意力转移回那锅粥上。
他端着粥碗走出厨房,在院子里碰见了刚跑步回来的龙雪。
她额头上有一层薄汗,气息平稳,脸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润,黑色的运动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
“早。”龙雪言简意赅。
“早。”秦宥把粥碗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我正好要找你。有个事想问你——黄涛被人实名举报了,这事跟千达有没有关系?”
龙雪接过他递来的毛巾,擦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你怀疑是王总做的?”
“除了千达,我想不出还有谁有这个能力和动机。”
“不是王总。”龙雪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石桌旁坐下来,捧起一碗粥吹了吹热气,“但我知道是谁。”
秦宥在她对面坐下,等着她的下文。
“你那个学弟。”龙雪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叫小周的那个。他在来你实验室之前,私下找过我一次。他说他手里有一批方教授实验室的原始数据备份,是他这两年偷偷攒下来的。他问我,这些东西能不能帮到你。”
秦宥端碗的手停住了。
小周。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每次见他都恭恭敬敬叫“宥哥”的学弟。
他在方教授实验室待了两年,一直默默无闻,黄涛把他当杂役使唤,方教授也从不正眼看他。
秦宥一直以为他就是个踏实肯干的普通本科生,没想到这份踏实下面,藏着这么大的胆量。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他把材料给我了。”龙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工作,“我找人核实了里面的内容,确认无误之后,以匿名形式转交给了校纪检委。”
秦宥沉默了几秒钟,忽然笑了一声。
“小周这小子……藏得够深的。”
“他说他早就看黄涛不顺眼了。”龙雪继续喝着粥,目光望向远处的田野,“黄涛让他帮自己做过一次数据图,把他论文里的数值全部篡改了一遍,还跟他说‘这是正常的学术优化’。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但不敢发作。后来你被剽窃的事爆出来,他就把这两年收集的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
“那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他说他一直在等一个值得交的人。”龙雪转过头,那双冷冽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秦宥,“他觉得你是那个人。”
秦宥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红薯粥,觉得今天的粥比记忆中的更甜一些。
小周选择在这个时间点举报,时机掐得恰到好处。
三天后就是学校学术委员会的例行会议,按照流程,调查报告会在会议上一并提交。
这意味着黄涛和方教授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最迟一周之内就会有正式的处理结果。
而那个时候,秦宥恰好在外地——在青溪镇陪外婆,跟这件事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距离。
没有人会觉得是他策划了这场举报,他只是一个“恰好回老家探亲”的可怜受害者。
“替我谢谢小周。”秦宥放下碗,站了起来,“另外,告诉王总,BEC-7改进版的第一阶段测试已经完成了。催化稳定性提升了二十三倍,离量产标准只差最后一步。”
龙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的职业素养让她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情绪。
“多久能完成最后一步?”
“一个月。”秦宥的目光望向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嘴角浮起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前提是,黄涛那边的麻烦不要波及到我。我需要一个干净的科研环境。”
龙雪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这一个月里,千达必须动用一切资源确保举报事件的走向对秦宥有利,而秦宥承诺的回报是一件足以颠覆整个新能源行业的产品。
这笔交易,王建业一定会做。
当天中午,秦宥和龙雪告别了外婆。外婆给他们塞了一大包柿子和自己腌的咸菜,一路送到村口的大槐树下,絮絮叨叨地叮嘱了无数遍“注意身体”和“多打电话”。秦宥走出很远,回头看时,外婆还站在槐树下朝他们挥手。
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摆,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在外婆的银发上,像一层柔软的金色薄纱。
“你外婆很疼你。”龙雪走在秦宥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是啊。”秦宥收回目光,“所以我不敢让她等太久。”
“等什么?”
秦宥没有回答。
他心里清楚,自己要等的东西太多了——等修为恢复、等公司壮大、等势力成型、等那个斩他一刀的“人”浮出水面。但外婆不能等。
外婆今年七十三岁,以她的身体状况,就算有负熵之力的调理,也撑不了太多年。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自己强大到能够真正守护想守护的人。
大巴车在崎岖的乡道上颠簸前行,秦宥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在飞速推演着接下来的布局。
第一步,稳固学术阵地。借助举报事件的东风,彻底夺回论文的署名权,在学校层面洗清所有可能的污点。
第二步,加速产品研发。BEC-7改进版的最终方案一旦敲定,就意味着千达能源可以正式启动生物电池的量产筹备,他在千达内部的话语权将直线上升。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提升个人实力。生命熵能的修炼才是他真正的根基,商业手段和学术地位都只是辅助。如果修为不能突破到下一个层次,空有亿万财富也只是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会坍塌。
而提升修为最快的方式,是找到蕴含强大生命力的载体来吸收。
普通的花草树木能量太少,吸收一万棵也抵不上一株百年灵药。
地球上的灵气稀薄,自然生长的灵药几乎不存在,但有一个地方可能有他所需要的东西——三星堆,那个让他重生的考古现场,那块黑色陨石的发现地。
那里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龙雪。”秦宥睁开眼睛,“回宁城之后,帮我查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三星堆考古站的内部资料。我要知道三个月前那次发掘的全部细节——出土了哪些文物,坑位分布图,地质采样报告,越详细越好。”
龙雪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警觉。
“三星堆?你胸口那块伤就是在那里受的吧?你要查什么?”
“查一个我必须要搞清楚的问题。”秦宥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光芒,“那块把我送进医院的陨石,现在在哪里。”
大巴车驶过一个弯道,窗外的田野豁然开朗,大片的稻田在阳光下翻涌着金色的波浪。秦宥的目光穿过车窗,望向远方的天际线,仿佛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前世的答案,就藏在那块陨石里。
而这一世,他要亲手把它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