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搬家的那天

沈砚搬家那天是个周六。 十二月第一天，天气预报说多云转晴，最高温度六度。林知早上起来的时候沈砚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他东西不多，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也只装了一个双肩包。包里塞着几件换洗衣服、林知给他买的一双棉拖鞋、那本翻了很多遍的旧杂志，还有她出租屋的备用钥匙。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林知从卧室里出来，头发乱着，外套披在肩上。

“就走了？”她问。

“嗯。约了房东八点半拿钥匙。”

林知看了一眼他背上那个包。瘪瘪的，拉链都没完全拉上，露出一截杂志的边角。她走过去帮他把拉链拉好了，拍了拍包面。“中午过去看看你那边收拾得怎么样。”

沈砚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楼道里脚步声往下走了半层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林知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关上门。

出租屋空了一半。沙发上没有他坐着看杂志的身影了，茶几上少了他那个水杯，阳台上的绿萝旁边空了一块，之前他搁在那儿的那本旧杂志也没了。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觉得这间屋子忽然变得很大。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电脑，文档自动保存了昨天的内容。光标停在末尾，等着她往下写。她盯着那个闪烁的光标看了一会儿，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动。

以前她写稿的时候，沈砚就在客厅里待着。她听得到他翻杂志的声音、他倒水的声音、他在阳台上走动的脚步声。那些声响填在她写作的间隙里，让她觉得屋子里有活气。今天那些声音全没了。只有键盘声和窗外偶尔飞过的鸟叫。她写了两百来个字，删了一百多，又写了两百多，又删了。来来回回折腾到十一点半，看了看字数统计，净增长不到三百。

她合上电脑，站起来拎了外套出门。路过楼下小卖部的时候买了两盒炒饭，一份红烧肉，一份番茄炒蛋。拎着塑料袋走到隔壁街那排老居民楼，在巷口碰到了沈砚。他正从楼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新钥匙，看到她的时候抬了一下手。

“收拾好了。进来看看。”

林知跟着他进了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在午后的光里绿得发亮，枝头的小花苞比上次来看的时候大了一点。沈砚推开房门让她进去。屋子跟上次来看的时候不一样了。他把双肩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了，棉拖鞋搁在门口，旧杂志放在窗台上。厨房的灶台上多了一只新锅，厚底的，不锈钢色，锅盖上贴着价签还没撕干净。

“你买锅了？”林知把炒饭放在小桌上。

“嗯。早上路过超市买的。这个厚，煎蛋不会老。”他说这话的时候把锅拿起来给她看了一眼，表情很认真。

林知把炒饭分了两份，一人一份坐在小桌前吃。屋里还没有买椅子，两个人坐在房东留下的两个旧塑料凳上。窗外的光从南边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沈砚吃了几口炒饭之后站起来去厨房，打开灶火，把那只新锅架上去热了一下，倒了点油，打了一个蛋进去。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蛋在锅里滋啦响，等了一会儿翻了个面，煎好了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端到林知面前。

“你尝尝。这次应该不老。”

林知夹了一筷子。蛋黄是溏心的，边缘焦脆，确实不老。她嚼了嚼，点了点头。沈砚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夸张，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他坐回去继续吃炒饭。

吃完之后林知帮他把碗洗了。两个人在小屋里站着，一个擦碗一个放碗。厨房很窄，转身的时候肩膀会碰到。沈砚把碗放进橱柜里，林知擦干了手站在窗边看那棵桂花树。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靠着窗台，问他：“你今天下午干什么？”

“想去附近转转。看看菜市场在哪，超市几点关门。”他想了想，“还想买张桌子。写东西用。”

林知愣了一下：“写东西？”

“嗯。我不能天天光走路买栗子。”他把抹布搭在灶台上，转过身来看着她，“我想试着写点东西。不知道写什么。但你在那边写稿子，我在这边坐着发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写。”

林知靠着窗台看了他几秒。她没写过他会写东西。她给他的人物设定里没有这一条。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面前这个人她认识，但又好像每天都能发现他不认识的那一面。

“你想写什么？”她问。

“不知道。没想好。也许先写点今天买菜花了多少钱、桂花树的花苞长了几颗这种。”他挠了一下后脑勺，“听起来挺没意思的。”

林知从窗台上直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写吧。写什么都行。写完了给我看看。”

沈砚点了点头。林知拿起外套准备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屋。南窗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围着围裙，手还湿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应该记下来。她今晚回去要把它写进稿子里。不是写“沈砚在厨房门口站着”，而是写他围着围裙手湿着站在一间有桂花树的小屋里，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走了。”她推开门。

“路上慢点。”他在身后说。

林知走出院子，穿过巷子，走上大街。十二月的冷风迎面扑过来，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走。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三根雪糕，红豆绿豆巧克力各一根，揣在袋子里拎回了家。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稿。写了一千多字，写得很顺。写的是沈砚站在厨房门口的画面。她写完读了一遍，觉得这个画面比她之前写的所有甜宠桥段都好看。她把稿子保存了，然后打开一个新文档，建了一个文件，取名“观察记录”。她在第一行打了一行字：“沈砚搬出去第一天。煎蛋不老。想学写字。”

白色空间里，进度条从50%跳到了58%。

苏晚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林知把“观察记录”文档保存起来的样子。她放下杯子说了一句：“她建了一个新文档。不给他看了。”

林溪点了点头。她注意到沈砚那边已经关了灯。小屋里黑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他大概睡了。明天早上他会去菜市场，会买一张桌子，会坐下来试着写点东西。写什么还不知道。但他在写了。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