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的电话是周二上午来的。林知当时正坐在书桌前,盯着屏幕上那场重写了好几遍的“雨中追车”戏。她最终写了一个自己都不太确定的版本——沈砚追了,但没追到车站,只追到路口就停下了。站在路牙子上看着公交车汇入车流,然后蹲下来把松了的鞋带系好。她写完之后通读了一遍,觉得这段戏的情绪落点很奇怪。读者等着看他追车、看他崩溃、看他撕心裂肺,结果他蹲下来系了个鞋带。她自己都知道这段会被骂。
手机响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了一口气接起来。编辑方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我尽量控制情绪”的克制:“林知,你最近那几章怎么回事?我看了修改版,那场追车戏你怎么改成那样了?男主追到半路停下来系鞋带?你告诉我这是想表达什么?”
林知攥着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我觉得那个版本更真实。他不是一个会当街下跪的人。”
“读者要看的就是他当街下跪!”方姐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很快压了回去,“林知你听我说,你这本书的数据最近在掉。前面甜宠部分读者追得很紧,最近这几章互动少了、张力弱了,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说‘男主是不是换了个人’。你再这么写下去,上架订阅会崩的。”
林知沉默了几秒。她知道方姐说的是实话。她的稿子之前一直走的是标准甜宠路线,男主无条件宠、无条件追、无条件卑微。读者吃这一套,数据也好看。但那是她写“沈砚”之前的事了。现在她脑子里装着一个会煎老蛋、会抱怨锅太薄、会在公园里蹲下来看蚂蚁的沈砚。她写不出那个当街下跪的版本了。
“方姐,我再想想。”
“你尽快。下周一之前给我新版本。要不你就按原来的大纲走,把那个下跪的戏写回来。读者爱看那个。”
挂了电话之后林知把手机扣在桌上,往后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沈砚从客厅走过来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他把水放在她桌角上,没有马上走。
“你编辑打来的?”他问。
林知嗯了一声。
“她说我该跪?”
林知转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常,不像是被冒犯了。她点了点头:“她说读者想看。”
沈砚靠在门框上想了想。然后他问了一个林知没想到的问题:“你自己想写哪个版本?”
“我写不出来那个跪的版本了。”林知说了实话,“我试了好几次,每次写到那里就卡住。你跪不下去。我脑子里一想到你跪在雨里拍车门的样子,就觉得不对。”
沈砚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她旁边,弯腰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档。光标停在那场戏的最后一段,她还没写完。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身来,说了一句:“那你别写追车了。”
“什么?”
“你写我收到她走了的消息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他看着林知,“不是追。是收到消息之后的第一个反应。”
林知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她想起前两天在公园里,沈砚蹲在路边看蚂蚁的样子。专注的、安静的、不着急的。如果他收到她要走的消息,他的第一个反应也许不是跑,是站着。站着消化这件事。站很久。然后做一件很小的事。
“我知道了。”她说。
那天晚上她重新打开了文档,把之前写的那个“追到路口系鞋带”的版本删掉了。然后她开始写新的版本。她写沈砚看到那条“我走了”的消息之后坐在沙发上没动,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面看着蒸汽往上飘。然后他把火关了,没有倒水。他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她平时出门走的路,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回到屋里,把茶几上她没喝完的半杯凉水喝了。
写完之后林知从头读了一遍。这段戏没有任何激烈的动作,没有追车没有下跪没有雨。一个男人收到女朋友离开的消息之后站在阳台上看了十分钟的路。她觉得读者大概会骂得更厉害。但她觉得这段是真的。
她把稿子发给方姐之后去客厅倒了杯水。沈砚坐在沙发上看那本旧杂志。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方姐的回复。
“发了?”他问。
“发了。”
“她要是说不行呢?”
林知想了想:“那我再改。但我不改回去。”
沈砚没再问。他低头继续翻杂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指着上面一张古建筑的照片说了一句:“这个房子的窗户好看。”林知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座老宅的花窗。她点了点头,然后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地方的地址,存进了备忘录。
方姐的回复是半小时后来的。消息比林知预想的长。方姐说这一段她看了三遍,第一遍觉得不对,第二遍觉得好像也行,第三遍看到“站在阳台上看了十分钟的路”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她说她不确定读者会不会接受,但她建议林知保留这个版本,同时把后面的情节做得再扎实一点,别让读者觉得男主变弱了。
林知看完之后把手机放下,转头看着沈砚。他还在翻那本杂志,手指捏着纸角轻轻翻过去。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方姐说可以保留。”
沈砚抬起头来。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大,但足够清楚。“那你还怕吗?”他问。
林知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她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怕了。你也不会消失,我也不会写回那个版本了。”
白色空间里,进度条从30%跳到了38%。
苏晚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林知给沈砚念方姐回复的样子。她放下杯子,对林溪说了一句:“她扛住了编辑的压力,保住了新写的版本。”
林溪点了点头。她看着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的画面。林知的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还亮着方姐的回复。沈砚的杂志翻到了一页讲老建筑的,他正指着上面的花窗给她看。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
“她现在写的已经不是稿子了。”林溪说,“是她跟沈砚之间的事。”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