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的早晨,阳台上的露水结成了薄霜,陈明月还是六点起床,但日出时间晚了,天边那道橘红色的光要等到六点四十才露头。她不再去阳台坐着等了,改在客厅里看。周怀远也跟着改了时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人捧一杯热水,看着东边窗户外面那片天空慢慢亮起来。阳台上那两把旧椅子被搬到了角落,上面搭了一块旧布挡灰。等来年春天再把它们搬出来。
梧桐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尽了,只剩最高处几片还倔强地挂着,风一吹就晃。楼下清洁工每天早上扫落叶,扫了又落,落了又扫。陈明月从窗户往下看的时候会说一句“今天又落了好多”,周怀远嗯一声,继续看他的新闻。
冬天来了之后,两个人的活动半径小了很多。散步的时间缩短了,买菜改成了两天去一次。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客厅的暖气片烧得热烘烘的,电视从早开到晚,当个背景音。陈明月织毛衣的时间多了,周怀远翻旧书的时间也多了。两个人各占沙发一头,偶尔说几句话,大部分时候安静着。但这种安静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几个月前是空的,现在是满的。就像一杯水倒满了之后不晃了,放在桌上稳稳当当的。
某天下午周怀远从书房出来倒水,经过茶几的时候看到那本新相册摊开着放在沙发上。陈明月大概刚翻过没来得及收。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摊开的那一页,是婺源油菜花田的照片。他正要合上相册,目光扫到了最后一页右下角那三个铅笔写的小字。
他停住了。
他拿起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凑近了看。三个字写得很小,铅笔的痕迹很淡,像是怕被人发现,又像是写给自己看的。他认出那是陈明月的笔迹。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了茶几抽屉里。
他没有去问她。他只是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书房。坐在书桌前他打开抽屉看了一眼。抽屉里放着三盘磁带、一本手抄歌词、几张旧照片。他把那盘年轻时候对唱的磁带拿出来,翻到B面,用铅笔在标签纸背面写了三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磁带放回原处,关上抽屉。
那天晚上陈明月睡前整理茶几的时候拉开了抽屉。她看到新相册的位置动过了,就拿起来翻了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发现右下角多了三个字,是铅笔写的,周怀远的笔迹。那三个字跟她的字并排挨着,一左一右,像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她低头看了几秒。她写的是“慢慢走”。他写的是“不着急”。
她合上相册放回抽屉里。然后她去卫生间洗漱,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拍。书房灯已经关了,门虚掩着,里面黑着。她站了一拍,然后继续走向卫生间。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周怀远正坐在卧室床沿上翻那本旧诗集。她走进卧室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来,两个人各自翻着各自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了一句:“磁带上的字看到了。”
他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嗯了一声。
“你那盘磁带我收了好多年。怕消磁,放在铁盒里。”她说。
“我知道。你收东西比我仔细。”
她没再说什么。关了灯之后两个人各躺在各自的床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的距离。黑暗里能听到暖气片的流水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隔了一会儿周怀远在黑暗里说了一句:“明天想吃什么?我去买。”
“随便。买条鱼吧。”
“行。”
卧室里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稳。冬天的夜晚很长,但睡着之后就不觉得了。明天早上六点陈明月会醒,六点四十太阳会从东边楼群后面升起来。日子一天一天过,不急着赶路,也不用怕走散。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陈明月在餐桌上看到了一张便签条。周怀远写的,压在她的碗下面。上面是一行字:“鱼买了。中午清蒸。上次你说姜丝切细一点,这回切细了。”
她拿起条子看了看,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相册里那三个字,是你什么时候写的?”
她低头笑了一下,把便签翻回正面,拿起自己的笔在下面加了一行:“秋天写的。忘了具体哪天。你写的那三个字呢?”
她把便签条推到他的碗旁边。周怀远端粥过来的时候看到了,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笔,在便签条下面又加了一行,推回给她。她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昨天晚上写的。不记得具体时间了。”
两个人对坐在餐桌两边,各自低头吃粥。便签条放在两碗粥中间,上面两行字一上一下。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便签条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冬天很冷,但屋里很暖。
白色空间里,进度条停在了65%。面板上那行“观察期三十天”还在闪。苏晚端着茶杯看了一眼,对林溪说了一句:“他们用一张便签条写了两句话。谁也没多写一个字。”
林溪点了点头。她想起那本相册最后一页空白位置上的六小字——她写的“慢慢走”和他写的“不着急”,并排挨着。那本相册还在等明年春天的照片,但那六个字已经先住进去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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