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把那张手绘的小图攒了厚厚一沓。 从四月到六月,每天早上看完日出她都会在茶几上留一张小画。有时候画梧桐树的叶子,有时候画阳台上飞来的麻雀,有时候画远处楼群上面那片天空的云。周怀远每天早上都会拿起那张纸看一眼,然后放回原处。他不说画得好不好,但有一天他吃完饭之后把那沓纸收进了书房,夹在了那本旧诗集里。
陈明月发现了。她没有问,也没有把画要回来。那本诗集放在书架最上层,平时没人翻。但她知道那张纸在哪里。她每天照旧画,画完放在茶几上,他照旧收。
六月中旬的某个傍晚,陈明月从外面散步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是旅行社发的,彩印的,上面印着西南梯田的照片,金黄色的稻田从山脚一层一层盘到山顶,云雾缭绕在半山腰。她进门换鞋的时候把宣传单随手放在了鞋柜上。
晚饭后周怀远经过玄关的时候看到了那张宣传单。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上面印着行程安排和价格。他站在玄关灯下把整张单子看完了,然后放回了鞋柜上。第二天早上看日出的时候他端着水杯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梯田那个团,十月中有两期。第二期人少点。”
陈明月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侧头看他,晨光照在他脸上,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楼顶上。她把杯子放回茶几上,轻声回了一句:“那就第二期。”
“嗯。我回头打电话问问。”
她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看日出。太阳从楼群后面升起来,把六月的天空照得透亮。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风一吹整棵树都在响。陈明月伸手把阳台栏杆上一片被风吹歪的绿萝叶子扶正,指尖沾了一点晨露。
那天上午周怀远打了电话,确认了位置和价格。下午他去了一趟旅行社门店,签了合同交了定金。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张行程单,放在餐桌上。陈明月晚上吃饭的时候看到了,拿起来翻了翻。行程单上印着每天的安排,哪一天去哪个梯田,哪一天住哪个民宿。她看完了放回桌上,什么也没说。但那天晚上她洗碗的时候在厨房哼了两句歌,是那首《春之声》的调子。
周怀远坐在客厅里听到了。他靠着沙发,手里拿着遥控器,没有开电视。厨房的水声和她的哼唱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飘出来。他听了一会儿,把遥控器放回茶几上。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门口站着,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陈明月。”他叫她的名字。
水龙头关上了。她转过身来,手上还沾着洗碗的泡沫。她看着他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平常,但她注意到他今天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是散的,落在她身上又像穿过她在看别的地方。今天他的目光是聚的,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叫你一声。”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洗碗。水龙头重新打开,水流冲在碗碟上发出哗哗的声响。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周怀远看不见她的脸。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客厅坐下了。
出发去梯田的那天是十月中旬。两个人凌晨四点就起来了,天还黑着,楼下旅行社的大巴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周怀远背着那个旧双肩包,陈明月拎着行李箱和帆布袋。上车之后她选了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大巴发动的时候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车里的其他乘客还在打瞌睡,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车子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之后,窗外出现了第一片梯田。从山脚盘到山顶,一层一层的,稻子已经黄了大半,在晨光里泛着金。陈明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然后递给了周怀远。他接过来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真实的风景。他把手机递还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比宣传单上好看。”
陈明月嗯了一声。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看着窗外。梯田在车窗外连绵不断地铺展开来,一片接着一片,金黄的稻穗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以前总觉得这种地方要跟旅行团去才看得到。原来就在这儿。”
周怀远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他没有接话,但他的手搁在两个座位之间的扶手上,离她的手很近。近到只要他动一下手指就能碰到。他没有动。但大巴拐弯的时候车身晃了一下,他的手背碰到了她的手背。很轻的一碰,两个人都没有把手缩回去。
车继续往前开,梯田在窗外一层一层向远处铺展。天已经大亮了,十月的阳光穿过车窗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陈明月的头慢慢靠向了窗户那边,眼睛半阖着。周怀远侧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动了一下,没有睁眼。他收回手,靠向椅背,闭上了眼。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缓缓爬升,窗外是层层叠叠的金色梯田和远处淡青色的山影。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声和偶尔有人翻动手机的轻响。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靠着窗,一个靠着椅背。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但两个人的呼吸节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一样了。
白色空间里,进度条从50%跳到了58%。
林溪把画面切到大巴上。两个人并排坐着,外套搭在她的身上,他的肩膀微微朝她的方向偏着。窗外的梯田一层一层向后退去,阳光照在金色的稻穗上,亮得晃眼。苏晚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轻声说了一句:“他们去成了。”
林溪点了点头。她想起三月的时候他们订了去婺源的票,四月看日出,六月订了梯田的行程,十月出发。一步一步,一件一件。没有哪一步走得惊天动地,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慢慢散步,不赶时间,也不停在原地。
大巴在一个观景台停了一会儿让大家下来拍照。陈明月站在观景台栏杆前面,看着脚下层层叠叠的梯田从近处铺到远处,一直铺到天边。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周怀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她的手机,等她摆好姿势。她站直了,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他按了快门,又按了一张。
她走过来看照片,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那块小小的屏幕。照片里的她站在一片金色梯田前面,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笑得很自然。他看了照片一会儿,说了一句:“这张留着。”
陈明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她把手机接过来收进兜里,转身朝大巴走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栏杆前面。她冲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他看见了,从栏杆前面走过来,跟在她后面上了大巴。
车子重新启动,继续往山上的民宿开去。窗外的梯田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暖金色的光,一层一层地铺向远方。两个人坐在座位上,各自看着窗外。但他们的肩膀靠着同一个方向,像两棵长在同一个山坡上的树,根连在一起,枝丫朝着同一片天空。5
越看越上头,蹲蹲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