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叙周六早上七点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卧室窗户透进来的光太亮了。他睁开眼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帘,才想起来昨晚忘了拉。窗外的枣树光秃秃地站在晨光里,枝丫上落了一只灰喜鹊,正在歪着头啄自己的翅膀。他看了那只鸟几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没有新消息。闻樱昨晚回复"我看到了"之后就没有再发任何消息过来。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然后起身去卫生间洗漱。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餐桌,空荡荡的,没有早餐,没有花瓶,没有摊开的报纸。桌面上只有昨晚他放在那里的一把旧钥匙——她留在家里的那把。他走过时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那袋速冻饺子不见了,冷藏层还剩下半盒牛奶、两个鸡蛋、半棵西兰花和一小罐她自己做的辣酱。辣酱瓶盖上贴着她写的标签"微辣,可配一切",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随手贴上去的。他打开瓶盖闻了一下,辣椒和蒜的香气扑进来,带着一丝她自己调的甜味。
他把辣酱放回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他决定做早餐——不是因为她留了菜谱,只是因为他饿了。鸡蛋打散加了一点盐,西兰花切成小朵烫熟,配两片烤吐司。整个过程花了十五分钟,他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的时候才发现,他摆了两份。一份在他自己面前,另一份在对面她常坐的位置上。盘子、叉子、水杯全摆好了,跟他以前坐在位置上等她做饭端上来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是他把两份都做好了,而对面没有人。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对面那份完整的、无人认领的早餐,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不是难吃,是那份早餐对着空椅子让他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他把对面那份收起来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然后端着咖啡走到窗边,看着那棵枣树。
灰喜鹊还在那里。他仔细看了看树枝,发现树梢末端的细枝上有几个干枯的小果实,红褐色,缩成干了,挂在光秃秃的枝丫间像一个个小小的琥珀。去年秋天落下来的果实,冬天也没掉完。他没忍住,数了一下。
十三个。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房,在电脑屏幕边沿那张便利贴下面加了一行字:"树上有十三个去年的枣,明年秋天会结新的。"
他写完之后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在便利贴上添了一笔。那张淡黄色的纸现在有两行字,第一行是闻樱褪色的笔迹,第二行是他的,像一封两个人共用一张纸写的信,各自占了一行,中间隔了一小段空白。
与此同时,闻樱在新公寓醒来了。
她昨晚睡在地板床垫上,没有枕头,她把外套叠了叠垫在脖子下面。睡得不算舒服但也没失眠,天蒙蒙亮的时候醒了一次,翻身把外套抽出来重新叠了一下又睡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没窗帘的窗户涌了进来,正好铺在她的被子上,暖洋洋的。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房间比昨天多了两张东西——昨晚她睡觉之前叫了同城跑腿送来的一个塑料收纳箱和一把折叠椅。收纳箱里装着干净衣服,折叠椅靠着墙角放着。她坐在床垫上环顾了一圈这个比她旧家卧室还小的空间,觉得刚刚好。
她站起来把折叠椅展开,放在窗边,然后坐上去。椅子有点矮,腿伸不直,但她把脚搭在窗台上坐着,面朝窗户外面。五楼的视野能看到对面楼的屋顶和更远处一片空地的灰绿色杂草。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温热的,像一条毯子。
她拿出速写本,翻到昨天画酒店水晶灯那一页,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第二天,新家。有椅子了。"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窗外那棵她还不认识的树。树很高,叶子落光了,但枝条的形状很好看,向着天空散开像一个握着东西的掌心。她把树画完了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早饭。
她从纸箱里翻出那盒速冻饺子,烧了一锅水,煮了十个。没有蘸料,她就用水冲了一下那罐家里带来的辣酱的瓶盖,把残留在盖子边缘的一点酱汁涮进小碟子里。饺子蘸着那一点微辣的汁吃完了,她数了一下,正好十个。
吃完之后她洗了碗,把剩下的饺子放回冷冻柜。关上柜门的时候她注意到那包饺子的密封条没封紧,露出了一个角。她伸手按了一下把封口压好,指尖碰到冰凉的无纺布面,闻到一丝淡淡的猪肉白菜的馅料味。她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拿起手机。
她给中介发了一条消息:"书桌今天下午能到吗?最好三点前。"
那边回:"能。师傅两点左右到。"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收拾房间。她把衣服从收纳箱里取出来叠好,把速写本和颜料码在窗台上,把那幅枣树画的透明胶撕下来重新贴了一下,贴得更平整了。她调整画框角度的时候发现窗外那棵树的枝条恰好跟画里的枣树枝条伸向了同一个方向,像一个呼应。
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两棵树,真树和画里的树,两棵树的枝条朝着同一个天空生长,一棵在这里一棵在画里。她把速写本举起来对着窗外比了比,然后笑了。
下午两点十五分,书桌送到了。
师傅把桌板扛上五楼,在客厅中央组装好。是一张白色的简易书桌,木质桌面,铁质桌腿,不贵但干净利落。师傅装完走了之后闻樱拿湿布把桌面擦了一遍,然后把速写本、笔、颜料盒一一摆上去。颜料盒打开的时候她看到里面有一管钴蓝色的颜料已经挤瘪了,是她在旧家最后那段时间用的。她拧开管盖挤了一点到手背上,钴蓝的颜色在阳光下很亮。
她拿起笔,在新书桌的第一页速写纸上画了一只杯子。一只白色的陶瓷杯,杯沿有一个很小的缺口。那是她在旧家用了几年的杯子,走的时候没带走。她凭着记忆画完了,在杯子旁边写了一行日期和一句话:"新书桌。第一幅画,画的是旧杯子。"
她画完之后把速写本翻了一页,留给下一幅。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走到楼下,在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一盆绿萝。五块钱,装在一个塑料盆里,叶子绿油油的,有几片已经垂到了盆沿外面。她把它带回房间放在书桌右上角,又把昨天捡的那根狗尾巴草从矿泉水瓶里抽出来,插进绿萝盆边的泥土里。狗尾巴草弯着腰站在绿萝旁边,一个干枯一个鲜绿,像两个季节在同一个花盆里相遇。
她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打开了手机相机,拍了一张照片。窗台上的绿萝、书桌上的速写本、床头上方那幅枣树画的边角,全都在画面里。她看着这张照片,想了想,发了朋友圈。没有配字,只有一张图。
三分钟后收到了一条点赞。她点开来,点赞者是一个她很久没联系的老同学,头像是一朵向日葵。她没回复,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亮着的时候她看到微信对话框最上面一条还是跟韩叙的旧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我看到了"。她没有点开,也没有删除,只是让那条记录安静地待在列表里。
白色空间里,进度条从38%跳到了45%。面板上弹出一行新的信息:【目标角色闻樱已建立新生活初步框架,情绪状态稳定。男主韩叙已开始独自处理日常事务,未出现失控式挽回行为。】
林溪把视角切到韩叙那边看了一眼。他正在吃晚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面。面是葱油拌面,碗沿搁着一双筷子,旁边放了一小碟她做的辣酱。他夹起一筷子面蘸了一点辣酱吃了一口,嚼了几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他吃完一整碗,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动作比昨天利落一些。
洗完之后他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拉开冰箱看了一眼。冷藏层里那半盒牛奶只剩一个底了,保鲜膜包着的早餐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他伸手把它拿了出来,撕开保鲜膜,把那份已经凉透的烤吐司和煎蛋重新热了一下,倒了一杯新牛奶,坐在餐桌前把那顿早餐当作晚餐吃完了。
他吃完之后放下叉子,靠着椅背,看了一眼对面那张空椅子。然后他伸手把对面椅背上搭着的一件旧围巾拿了过来——不是开衫,是她秋冬偶尔会围的一条灰色羊绒围巾,她收东西的时候可能漏掉了。他把围巾叠好,放进自己卧室衣柜里,跟那件旧开衫放在同一层。两件布料叠在一起,一个厚一个薄,灰色深浅不同。
他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多停了一秒,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房。
他坐回书桌前,电脑屏幕边沿那张便利贴还在。他看了一眼树上的枣,又看了一眼便利贴上自己新添的那行字,然后低头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几年前的照片。照片里是他炒焦了的一盘菜,黑乎乎一团。他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下厨,闻樱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照片是她拍的,发给了他,配了一句"第一次做饭,记念一下"。他存了这张照片,一直都存着,从来没有删过。
他看着那张焦黑的菜,忽然想——他以前不会做饭。是认识她之后,才慢慢学会了一些基础的东西。她会做糖醋排骨,会做番茄牛腩,会包猪肉白菜饺子。他只会炒焦一盘菜的时候站在旁边笑。后来他会煮面了,会煎蛋了,会烫西兰花了。但那些都是她站在旁边教他的,手把手,一遍一遍。
他把那张焦黑的菜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相册,锁屏。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半棵西兰花和两个鸡蛋,又从冷冻层取出一块冻鸡胸肉。
他站在料理台前,把鸡胸肉解冻切片,用生抽和淀粉抓了一下。起锅烧油,先炒鸡肉再放西兰花,撒了一点盐和黑胡椒。菜出锅的时候颜色不算好看,鸡肉炒得有点老,西兰花边缘微微焦了。但他端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
咸淡正好。他放下筷子,把对面那张空椅子上的东西——一本她没带走的旧杂志——拿起来放到了书架上。椅子又空了,干干净净的,等下一次有人来坐。但下一次坐上去的人不会是她了。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完了那盘自己炒的菜。吃完了之后他把盘子洗了,放回沥水架上,然后站在厨房中间沉默了一会儿。
天黑透了,窗外的枣树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房,打开灯,在书桌前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她留的菜谱,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番茄牛腩的做法,步骤比第一页更详细,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牛腩块的插图,画得圆滚滚的,很可爱。
他拿起笔,在插图旁边写了一行字:"今天炒了西兰花鸡胸肉。没焦。"
然后他合上菜谱,放回了抽屉。
白色空间里,林溪看着韩叙合上菜谱的那个动作,轻声对苏晚说了一句:"他会好的。他比他自己想象的要习惯。"
苏晚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面板上稳在50%的进度条,又看了一眼闻樱新家窗台上那根狗尾巴草和绿萝站在同一个花盆里的照片,觉得这对怨侣的分手路走得不算陡峭——两个人在各自的时间里慢慢调整自己的步伐,一个把早餐当晚餐吃,一个把旧杯子画成新画。没有激烈碰撞,没有相互拉扯,只是在同一片月光底下各自收着自己的线,一圈一圈,不紧不慢。4
有点意思,想接着看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