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室第二次开放是在三天后。
顾衍之亲自带阮棠下去,这次连"半小时"的限制都没提,只说了一句"你慢慢看"。金属门合上之前,他甚至问了一句:"要不要给你倒杯水?"
阮棠婉拒了。门关上之后,她站在空荡荡的铁皮柜中间,脑子还有点没回过神来。顾衍之以前连她感冒住院都懒得问一句,现在居然会主动问她要不要喝水。这变化大到让人心里发毛。
苏晚在她脑子里泼了一盆冷水:"别被小恩小惠冲昏头。他给你倒水,跟他爸当年有没有伪造你爸签字,是两件事。分开想。"
阮棠嗯了一声,快步走向第七排柜子。
红色封皮的文件袋还放在原处。她抽出来翻到第七页,那张便签条果然还在——"阮建国,签字。但手不是他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跟上次不同的动作。她小心翼翼地把便签条从纸页上揭下来,翻到背面。背面什么都没有,但在对着光的角度下,能看到纸面上有浅淡的压痕——是上一页写字时笔尖透下来的力道。
她把便签条举到灯管下,眯眼辨认那些压痕。
"……附……银行流水……原件……第……"她断断续续地念出来,后面的字压得太浅,实在看不清了。
林溪的声音适时响起:【便签条背后印的是上一页的内容。上一页是银行流水清单,编号在第几页?你看看前面。】
阮棠翻回第五页,果然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收款方的户名她认识——是她父亲的名字。但转出方那一栏写着的公司名,她从来没听过。一家叫"盛达贸易"的空壳公司。
"盛达贸易。"阮棠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这笔钱走的不是顾氏的账。那当年'顾家抵债'的说法从根上就是假的。钱是第三方给的,地却被顾家拿走了。"
苏晚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你现在立刻翻到最后一页。看看有没有附带的说明页。"
阮棠快速翻到文件袋最底部,抽出一张薄薄的、泛黄的复写纸。复写纸上的字迹模糊,但隐约能辨认出一个公章轮廓——那个公章上刻的是一家律所的名字,而这家律所,阮棠记得,她父亲当年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同学在里面做合伙人。
"许志刚。"她念出了那个律师的名字,声音有点抖,"我小时候见过他来家里吃饭。我爸管他叫老许。"
三个名字串起来了。盛达贸易,许志刚的律所公章,周国栋的经办人签名。一条完整的链条从二十年前延伸到现在,中间每一个环节都有人经手,每一个经手的人,都可以是目击证人。
阮棠合上文件,小心地把便签条重新夹回原处。她把文件袋放好,转身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份底稿放在档案室里二十年了。顾衍之说他爸当年就怀疑过签字的真实性……那为什么一直没有处理?为什么这份底稿还在?"
苏晚沉默了两秒:"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爸查不下去,被人拦住了。另一种是——他爸自己就是参与者,后来才后悔,所以留着底稿当'证据'。"
阮棠心里一沉。
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顾衍之还站在走廊里等她。他背靠着墙,单手刷着手机,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脸色不好。看到什么了?"
阮棠看了他两秒。脑子里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来。
苏晚说:"试探他。就说'看到了一些你爸当年的事',看他的反应。"
林溪说:【慢一点说。你的眼睛别躲,盯着他看。躲了就像在撒谎。】
阮棠把目光稳住,声音放平:"看到了一些你父亲当年经手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我爸,但转出方不是顾氏。顾衍之,你之前说你父亲提过'章子盖得不对劲'。你确定他只是'提过',没有做过别的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顾衍之收起手机,跟她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闪避,也没有被冒犯的怒意,反而有一种阮棠看不懂的沉静。他低头想了几秒,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父亲去世前一周,把我叫到书房里。他给了一个信封,让我等他走了之后再打开。我没等。他葬礼之后第二天我就拆了。"
他顿了顿。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周国栋。和一句话——'查他。'"
阮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顾衍之的父亲在去世前一周,单独交代要查周国栋。也就是说,这位老爷子不仅"提过",他其实已经在暗中留了线索给自己的儿子。
"你查了吗?"阮棠的声音发紧。
"查了。什么都没查到。"顾衍之说这话时,嘴角往下压了压,"周国栋在公司干了十五年,账目干净得像用消毒水洗过。我爸留给我的那张卡,里面的钱也干干净净。我当时觉得是我爸多心了。现在看来——"
他看向她,目光很深。
"——是我查得不够深。"
阮棠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今天来的时候,心里对顾衍之还带着三分警惕、三分敌意。她总觉得这整件事就算不是他主使的,他也一定知情不报、冷眼旁观。但现在他突然把自己的底牌掀给她看——他爸留给他的线索,他也查过,只是没查出来。
不是不想查,是查不到。
苏晚在阮棠脑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麻烦了。"
林溪补了一句:【不能心软。阮棠,你听我说,他告诉你这些不代表他就是清白的。只能说明他想让你觉得他是清白的。区别很大。】
阮棠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我知道。"
然后她抬起头,对顾衍之说了三个字:"一起查。"
顾衍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很细微,像深水里的一点反光,但阮棠看到了。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等她跟上来。
阮棠跟上去的时候,心里那堵墙裂了一条缝。
很小很小的缝,但确实裂了。
白色空间里,林溪看着这个场景,眉头拧成了疙瘩。她转头看向苏晚:"进度条多少了?"
苏晚看了一眼面板:"80%。阮棠已经掌握了关键线索,距离彻底查清真相只差一步。但这时候她跟顾衍之的关系突然升温了。你猜最后那20%是什么?"
林溪不想猜。
但面板替她回答了。
【任务进度:80%。目标角色阮棠与男主顾衍之的信任指数升至67%(首次突破60%)。复合风险等级上调为"高"。建议双方劝分师尽快决定是否启用"情感解离"方案。】
苏晚转过头来看着林溪,表情很认真:"你觉得要用吗?"
林溪看着面板上"复合风险等级上调为高"那几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了自己追原著时摔手机的那个晚上,想起了阮棠在原著里被顾衍之气到早产的剧情。那时候她恨不得冲进书里把女主拽出来。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阮棠跟顾衍之并排走进电梯,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阮棠的余光偶尔会瞥到顾衍之的侧脸,而顾衍之的手指不自觉地碰了一下电梯按钮上阮棠按过的地方。
林溪吸了一口气。
"先用最简单的办法。"她说,"你去引导她查完最后那20%。我去盯着顾衍之。如果进度条到100%的时候,她还没想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再动那个。"
苏晚看了她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点了头。
第四天,阮棠找到了许志刚。
她通过顾衍之的关系网,约到了一顿午饭。许志刚今年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退休后自己开了家小律所,在城郊一个不起眼的写字楼里。
饭桌上,阮棠没有兜圈子。她直接把那份便签条的照片拿给许志刚看——她从档案室里偷拍了照片,虽然当时顾衍之说"不许带手机",但她还是带进去了,拍了三张关键页。
许志刚看到便签条的那一刻,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阮棠,眼尾的皱纹堆在一起,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话:"你爸他……当年求过我。"
阮棠的心往下坠。
"盛达贸易是他自己注册的。钱走那家公司,是怕被顾家发现他在暗中筹钱。他想把那块地赎回来,但缺口太大,借不到那么多。后来顾家的人找到他,说'地我们收了,债务清掉。'他不肯签。再后来——"许志刚的声音哽了一下,"他就签字了。"
"为什么?"
许志刚看着她,眼神很复杂:"因为顾家的人告诉他,如果不签,你妈治病的钱就断了。你那时候才四岁,你妈癌症,每天的医药费都是天文数字。"
阮棠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她只记得自己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父亲后来一直郁郁寡欢,欠了一屁股债,逢人就说"都怪我"。
原来"都怪我"是这个意思。
他签了那份伪造的签字,拿顾家给的钱给妻子治病。但妻子还是没救回来。地没了,人也没了。他什么都没留住。
阮棠的眼眶热了。但她没哭。她攥着筷子,指尖发白,把所有的情绪都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晚在她脑子里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罕见地没有战术分析,只有简单的陈述:"你爸没做错。他在当时的环境下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你妈妈病重,钱和地之间,他选了你妈妈。别拿这件事惩罚自己。"
林溪跟了一句:【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恨谁。是拿着这份真相,把该拿回来的拿回来。】
阮棠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神恢复了清明。她看着许志刚:"那现在这份底稿还在档案室里,顾氏的人只要想查,随时能知道当年的事。当年经手的人里面,谁最怕这件事被翻出来?"
许志刚沉默了一下:"周国栋。但他上面还有人。"
"谁?"
"顾衍之的叔叔。顾家老二,顾明辉。当年是他一手操盘的地权交接。你爸签字那天,我亲眼看着顾明辉从会议室里走出来。他拍着你爸的肩膀说——'老阮,想开点。'"
阮棠记住这个名字了。
顾明辉。顾衍之的亲叔叔,如今顾氏的挂名董事,常年不在公司露面,据说在海南养老。但他手里捏着顾氏15%的股权,在董事会有不小的发言权。
午饭结束后,阮棠走出餐厅,站在十月的冷风里,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她拿出手机,给顾衍之发了一条消息:"查你叔叔。顾明辉。"
那边秒回了两个字:"收到。"
阮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从顾衍之的回复速度里,嗅到了一种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东西——他在等她的消息。他一直在等。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忽然对脑子里那两个声音问了一句:"你们觉得……顾衍之这个人,能信吗?"
白色空间里,林溪和苏晚同时沉默了。
这是阮棠第一次主动问她们"评价"一个活生生的人。以前的她只会问"怎么做""该说什么",她从来不问"他这个人怎么样"。因为她自己早就认定了顾衍之不是个好东西。
但现在她问了。
苏晚斟酌了一下措辞,回答得很谨慎:"他能信的程度,取决于你把自己的底线放多低。他对你好的时候,你能不能清醒地记住——他对你好,跟他叔叔做过的事,是两件事。"
林溪想了想,换了一种说法:【他不是坏人。他可能是个好人。但好人也会做错事,好人也可能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亏欠过你。你信他现在的诚意,但你要留一分给自己。哪怕只有一分,也要攥紧。】
阮棠站在风里,安静地听完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
"好。我给他九分。剩一分我自己拿着。"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秋天的梧桐叶子从她头顶飘下来,她没躲,叶子擦过她肩膀落在地上。
白色空间里,林溪看着阮棠的背影,忽然松了一口气。
苏晚侧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林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虽然她并没有真正的手,"就是觉得她长太快了。三章之前她还蹲在妇产科门口哭呢。"
苏晚也笑了笑。然后她收住笑容,看向面板上那个数字。
【任务进度:92%。目标角色阮棠已掌握全部关键信息,当前认知状态清醒。男主顾衍之正在调查叔叔顾明辉,预计两日内获取完整证据链。】
"进度条快满了。"苏晚说,"等她拿到顾明辉的证据链,这块地的归属就彻底清楚了。到时候分不分,就看她自己了。"
林溪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提"情感解离"的事了。
但面板底部的透明小字还在,像一个沉默的提醒,安静地亮着。
【备用方案"情感解离":待启用。请在必要时手动触发。】
外面起风了,吹得白色空间里那些浮动的文字微微晃荡。林溪看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忽然觉得这场仗还有最后一关要过。
而她不确定阮棠能不能过得去。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