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时候,保姆阿姨来送换洗衣物。
这阿姨是陆时衍请的护工兼跑腿,姓王,五十来岁,圆脸短发,走路带风。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面是干净的病号服和一条薄毯。
"姑娘,换下来的衣服我拿走了哈,"王阿姨把布袋放在椅子上,转头看她,"你今天下床走了?护士跟我说了,挺好,得多动动,老躺着身子骨就废了。"
苏晚点了点头,比划了个"谢谢"的手势。王阿姨摆摆手:"客气啥,都是陆先生安排的。"
她一边收拾苏晚换下来的旧病号服一边嘴不停:"你别说,陆先生这人看着冷,对你还挺上心的。这家私立医院他平时根本不来的,他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都去公立医院挂个号就完了,这次破例了。"
苏晚靠在床头,听着,没反应。
王阿姨把衣服叠好塞进布袋,随口问了一句:"姑娘你是他什么人?亲戚?"
苏晚摇头。
王阿姨扭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嘀咕了一句:"那就是很重要的人咯。"
苏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重要的人?她一个半路捡来的哑女,连名字都没有,重要个鬼。陆时衍留着她无非是因为她"可疑"——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滚下山坡刚好被他救到,换谁谁不起疑心。
王阿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还在絮叨:"对了姑娘,陆先生让我跟你说一声,明天他可能来不了,有个会要开,早饭助理送。你晚上要是饿了床头有饼干,别吃太多,不好消化。"
苏晚点头,比划"知道了"。王阿姨拎着布袋走了,门关上之后病房又安静下来。隔壁病房的电视还在响,换了个台,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苏晚翻了个身,脸对着窗户。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玻璃上倒映着病房里的灯光,她的脸映在那层光里,陌生又模糊。
她想,明天会不会下雨。
下雨的话,窗台上那些米粒会不会被淋湿。
然后她想到那个夜里站在门外的人影——如果今晚他又来了呢?如果他是来确认她睡着了会不会说梦话的,那她应该怎么呼吸才像"睡着了"?
她闭上眼,把呼吸放得又长又慢。
凌晨两点。
苏晚是被疼醒的。
后背的擦伤在愈合期,又痒又疼,像有蚂蚁在皮肉底下爬。她迷迷糊糊翻身,动作大了点,伤处蹭到床单,疼得她整个人一缩。她咬着牙慢慢转过身平躺,等着那阵疼劲儿过去。
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见了。私立医院这个点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任何声响都清晰得过分。那脚步声从走廊远端过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近,然后在她门口停住了。
苏晚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眯着眼看门,门上方有一块长方形的玻璃窗,走廊的感应灯亮着昏黄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一小片。一个黑影站在那扇玻璃后面,没有推门,也没有离开。
苏晚屏住呼吸,把眼睛彻底闭上。她的脸侧对着门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把自己裹成一个看不出醒着的形状。她努力让呼吸平缓,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真的睡着了那样。但她的耳朵竖着,每一根神经都在听门外的动静。
外面的人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隔着玻璃落在她身上——或者说是落在"床上这个人"身上,在确认什么,在等什么。
苏晚脑子里飞速转:他在等什么?等她翻身?等她发出声音?等她梦呓?如果她是个正常睡着的人,这个点应该翻个身吧?但翻身会牵扯到后背的伤,她刚才就是因为翻身疼醒的——如果她翻,显得刻意;如果不翻,又显得太死。
她决定轻轻动一下手指,让被子边缘动一厘米,像睡梦中无意识的抽搐。
她做了。
被子角轻轻蹭了一下床单,微不可闻的沙沙声。
门外的人似乎动了一下,她听见极轻的、皮鞋底在地砖上转动的声响,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来,一步,两步,越来越远。
走了。
苏晚睁开眼,看着那扇门。玻璃上的黑影已经没了,走廊里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昏黄色的感应灯孤零零地亮着。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她躺在那儿没动,盯着天花板,心里反复盘算着刚才那几分钟。陆时衍半夜两点站在她门口不进来不离开,站了大概——她在心里估了一下——五分钟?比前两天短了一点。他为什么来?确认什么?她在白天的表现里有暴露什么吗?
她仔细回想今天的所有细节:她下床走了六步,她站在窗前看了树,她在写字板上写了个"四"字,她跟王阿姨比划了"谢谢""知道了"。没有任何一个动作是"苏晚"才会做的——至少她以为没有。
但陆时衍还是来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医院贴的温馨提示牌,白底红字,写着"请勿吸烟"。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眼皮渐渐重了。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他每天半夜都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