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顺着梅谷山口漫进来,消融了阶前最后一层残雪,枯枝上冒出层层叠叠嫩青的新芽,风一吹,淡淡的梅香便缠满整座院落。
沈断尘搬了张木案坐在院中,指尖捏着小巧玉勺,细细碾着晒干的梅花瓣,打算酿一坛新梅酒。她一身素白道衫,长发松松挽起,少了昔日仙尊的凛然清冷,眉眼间尽是柔和烟火气。从前她独居孤峰千年,案上只有冰冷道经、清心灵茶,从未碰过这些人间琐碎闲趣,那时笃信情爱皆是修行心魔,凡俗欢愉只会乱了道心,如今再看,只觉从前执念荒唐可笑。
身后落下一片温和阴影,许砚舟缓步走到她身侧,玄色衣袍未带半分魔界戾气,周身只染着清浅梅香。他弯腰拿起一旁陶罐,稳稳盛好碾细的花屑,长臂自然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抵在她发顶。
“师尊倒愈发精通这些俗事了。”他嗓音低柔,指尖轻轻摩挲她腰间软缎,“当年你在寒峰传我道法,连一丝暖意都不肯施舍于我,谁能想到如今,会守着一方小院,与我一同酿梅酒、伴稚子。”
沈断尘手上动作未停,唇角弯起浅淡笑意:“当年我困在无情道的牢笼里,自以为斩断七情便能登仙,却不知大道万千,从来没有唯一答案。若不是你暗藏魔骨入我门下,几番生死纠缠,我怕是一辈子都悟不透,无情从来不是道,心有所爱、有所牵挂,才是真正圆满。”
二人说话间,两道小小的身影从梅林深处跑出来。五岁的许月安手里攥着几枝初绽的新梅,步子轻快;两岁的许星辞跟在姐姐身后,小短腿跑得踉跄,怀里还抱着个装雪水的小瓷瓶,一颠一颠洒了大半。
“娘亲爹爹!你看新开的梅花!”许月安扑到木案边,将花枝递到沈断尘眼前,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欢喜,“我们摘些插瓶,屋里看着好看。”
许星辞挤开姐姐,小手抓着许砚舟的衣摆,仰着软乎乎的小脸:“爹爹,酿好的酒甜不甜?星辞也想尝一口。”
许砚舟低笑出声,伸手将幼子抱到膝头,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小孩子不能饮酒,等你长大,爹爹再与你和娘亲同饮。”
沈断尘放下玉勺,伸手接过月安手里的梅枝,寻来青瓷花瓶细细插好。风穿过梅枝,新芽轻轻晃动,孩童的嬉闹、爱人温和的低语揉在一起,拼凑出她从前不敢奢望的安稳光景。
过往种种劫难忽然在脑海闪过:诛仙台上仙魔对峙,残魂离散后隔世遥望,红梅寂灭时万事皆空的绝望,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当年横在二人之间的鸿沟。仙门偏见、天道戒律、人魔殊途,无数人都认定他们注定殊死两隔,可他们凭着一腔执念,硬生生破开无情道的枷锁,跨过生死别离,寻到这一处与世无争的梅谷。
沈断尘抬眼望向身侧的许砚舟,他正低头耐心哄着怀中幼子,另一侧长女靠在他肩头,手里把玩着散落的梅花瓣。这一幕人间温情,是她苦修千年从未触及的圆满。
许砚舟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回望,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深情,伸手握住她碾花的手,十指相扣。
“师尊在想什么?”
“在想万幸。”沈断尘轻声道,“万幸当年对你动了情,万幸千难万险,我们终究没有走散。”
他收紧相扣的手,眉眼温柔:“往后年年春暖梅开,岁岁冬雪覆枝,我都伴在师尊身侧,儿女绕膝,温酒赏花,再不提无情大道,只守眼前朝夕。”
阳光落在院中四人身上,梅香漫过木案,新酿的梅瓣静静躺在陶罐里。曾经隔绝仙魔、禁锢道心的一切阻碍尽数消散,余下岁岁年年,温盏梅酿,朝夕伴君,此生情根永不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