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桌饭菜尽数做好,阿辞与阿笙手脚麻利,一趟趟将瓷盘端到院中的石桌上。苏清鸢立在一旁望着二人来回奔走忙碌的身影,心底百感交集。前世她劳碌半生,孤身一人无依无靠,饿了冷了、染病难受,从来都只能自己硬扛。
正沉浸在纷乱思绪里,一双手忽然轻轻裹住了她的手掌。抬眼便见兄弟二人齐齐跪在她脚边,一人捧着盛着温水的铜盆,一人捏着干净柔软的棉帕,细细替她擦拭双手。苏清鸢当场怔在原地,心头泛起恍惚——这般细致妥帖的伺候,竟是从前孤苦半生的她从未敢奢望的温存。
等她回过神,双手早已擦洗干净。二人各执一双竹筷,一左一右跪在她身侧,细心地往她碗中布着菜。苏清鸢望着他们这般伏低顺从、近乎卑微的模样,又想起阿笙先前同她提过,兄弟二人自幼博览众技,君子六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连闺阁女子才学的女工刺绣样样精通。这般周全的教养,绝非寻常小门小户能够培育出来的。
她轻声开口:“你们两个起来,坐到凳子上,我有话问你们。”
二人闻言,只是往她脚边又跪近了几分,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苏清鸢只觉一阵头疼,故意放沉了语调,语气带着几分凶意:“立刻起来落座,再不听话,明日便把你们送回万花楼。”
这话果真奏效,两人慌忙站起身,局促地坐在一旁矮凳上,眼底满是惶恐不安,小心翼翼抬眼望着她。
“你们从前是什么家世?为何要学这么多繁杂技艺?”
阿辞温声徐徐回话:“我与阿笙的父亲原是当朝洛首辅。家中只有我们两个双儿孩儿,父亲便命我们不分男女课业,男子该修习的六艺诗书,女子需通晓的三从四德、刺绣女红,全都一一教习。”
苏清鸢追问道:“何苦二人尽数学全?分开各专攻一门,岂不是轻松许多?”
阿辞耳尖微微泛红,低声解释:“父亲当年早有盘算,打算让我与阿笙一人出嫁联姻,一人留在家中支撑洛家门户。”
“为何要让你们二人都做备选?”
“父亲要结亲的对象身份极为尊贵,事先无从知晓对方会相中我们兄弟二人里的哪一个,便索性让我们同等修习全部技艺。若是落选之人,便留在家中立业撑门。”
苏清鸢眸光微动,轻声反问:“能让堂堂首辅舍得将一双孩儿送出任人挑选,联姻对象该不会是皇家之人?”
阿辞轻轻点了点头。
苏清鸢望着眼前温顺恭谨的两人,无奈长叹一声:“先吃饭吧。”说罢便率先动筷。
二人厨艺着实出众,几样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清炒土豆丝脆嫩爽口,红烧肉炖得酥烂软糯、甜香入味,玉米羹绵密清甜,南瓜饼外皮酥脆内里绵柔,满口香甜。这般被首辅倾尽心血栽培教养的双儿兄弟,兜兜转转,最后反倒落到了她身边。
二人用餐举止尽显高门世家教养,细嚼慢咽,一举一动都透着世家风骨。反观苏清鸢吃得随性自在,反倒显得粗疏不拘小节。
阿笙舀满一碗玉米羹推到她手边,眉眼柔和:“姑娘尝尝,味道合心意吗?”
“好吃,是你亲手做的?”苏清鸢由衷夸赞,笑着抬手揉了揉阿笙的头顶。
阿笙脸颊瞬间晕开一层薄红。一旁的阿辞见此,连忙夹起一块炖得油润软糯的五花肉,递到苏清鸢唇边。她张口吃下,眉眼带笑:“阿辞做的滋味也极好。”
说着抬手轻抬,捏了捏阿辞的下巴,清晰看见他从前眼底深藏的傲气与不甘,不知何时已经消散殆尽。阿辞心头一颤,仰头望着她,眼底只剩温顺与敬慕。
苏清鸢心头微动,随即暗自犯难。她自小接受现代思想,一夫一妻的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两个这般温柔真心的人一同留在身边,她实在难以轻易决断。时至今日,她依旧没有想好该留下谁,余下一人又该如何妥善安置。
她下意识收回手,阿辞见她骤然撤手,眼底瞬间蒙上一层茫然,慌忙屈膝跪倒在石桌旁:“姑娘可是心生不喜,嫌阿辞伺候不周?”
苏清鸢只觉头疼不已:“快些起来,再跪着我当真把你送回万花楼。”
阿辞连忙慌乱起身。苏清鸢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进他碗中,温声安抚:“好好吃饭,别胡思乱想。”阿辞羞得满面通红,细声应下一声“是”。
一餐饭毕,阿辞与阿笙麻利收拾好满桌碗筷,仔细刷洗干净。三人静坐院中,一时无话,两两相望,气氛略显尴尬。苏清鸢看着二人始终拘谨惶恐的模样,开口问道:“方才你们说精通女工刺绣,也会裁制衣衫?”
二人齐齐点头应声。
苏清鸢忽然想起两年前的旧事,那时春兰被布庄伙计哄劝,拉着她一同采买布料。春兰执意要买两匹红绸、两匹蓝布,她素来不喜艳俗张扬的红色,便另挑了一匹紫布、两匹蓝布,架不住春兰软磨硬泡,一并买下针线、皮尺、剪刀,连带一个实木针线筐。她本就不擅女红,整套物件至今还收在卧房柜子里。
她转身进屋取出那匹紫色布料:“劳你们替我裁一身衣裙。”
二人立刻上前小心接过布匹,取来针线筐,细致量好她的身形尺寸,坐在一旁石凳上埋头穿针引线忙活起来。苏清鸢斜倚在院中的摇椅上,静静看着两人垂首劳作的模样,倦意渐涌,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阿笙见她熟睡,轻手轻脚进屋取来薄毯,小心翼翼盖在她身上,生怕惊扰她安眠。
再次睁开眼时,浓郁诱人的饭菜香气萦绕鼻尖。苏清鸢缓缓睁眼,阿辞、阿笙早已备好晚饭,一盘盘尽数端上石桌。阿辞刚把最后一碗鲜汤摆上桌,阿笙便提着一身崭新紫衣快步走到她身侧,眉眼满是雀跃欢喜:“姑娘,衣裙做好了,您瞧瞧合心意吗?”
苏清鸢接过衣衫细细打量,针脚细密匀整,领口绣着几枝凌寒盛放的寒梅,纹路鲜活,栩栩如生。阿辞紧跟着取出一双同色系紫布鞋:“方才裁衣余下不少布头,见姑娘睡得安稳便没敢出声打扰,我们顺手给您赶制了一双布鞋,您看看喜不喜欢。”
鞋面绣着一朵亭亭玉立的荷花,针脚同样精巧细腻。苏清鸢望着用心备礼的兄弟二人,由衷笑道:“十分好看,我很喜欢,辛苦你们了。”
二人闻言,迅速取来铜盆打了温水伺候她洗手。经过一日朝夕相处,他们已然摸清苏清鸢不喜下人跪地侍奉,这一回只是立在身侧伺候,再未屈膝。替她洗净、擦干双手后,三人一同围坐在石桌边,二人又要起身给她布菜,苏清鸢连忙伸手拦住:“别来回忙活了,一同坐下吃饭便是。”
阿辞端起饭碗刚吃一口,便放下竹筷,定定望着苏清鸢。
苏清鸢转头看向他:“怎么了?有话直说。”
阿笙也停下碗筷,一同屏息望着她。阿辞神色郑重,轻声发问:“姑娘,我与阿笙,您日后打算如何安置我们?是定下一人为正君、一人为侧妾,还是打算我们二人都只做妾室,往后您再另行迎娶正君?”
苏清鸢挑眉,带着几分好奇问道:“这话怎么说?”
阿辞垂眸,细细同她讲明规矩:“若是分定名分,我与阿笙一人为正君、一人为妾君,按坊间规矩,今夜正君需伴姑娘同寝,妾君则在旁侍奉打理,往后我们兄弟二人都要改口唤您妻主。倘若我与阿笙二人同为妾君,便一同守在您身侧,尽心侍奉度日。”
说罢,兄弟二人齐齐抬眼,眼底盛满小心翼翼的希冀,一瞬不瞬盯着苏清鸢,等候她的答复。
苏清鸢望着两人满含期盼的脸庞,心底顿时泛起一阵苦楚为难。她心底早就认定一生只相伴一人,从来没想过纳娶多人,两个双儿一同留在身边,她实在难以接受。一想到两兄弟都要归于自己名下,共度朝夕,心底便格外别扭。
她一时语塞,望着眼前满眼期待、真心相待的二人,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回绝,才能不冷了他们一片纯粹的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