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雾,一连缠绵数日。
平江流水载着细碎雨丝,缓缓向东流去,洗尽岸边残秋痕迹,也仿佛要洗去人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听云小筑静立烟雨之中,青瓦沾湿,阶前生凉,满院都是清寂的味道。
自那日周夫人登门后,江南城内关于云礼将嫁入周家的流言,便悄然蔓延开来。
周家公子温润有德,家世煊赫,是平江数一数二的良配。街坊邻里皆道,云礼孤居数载,终得良缘归宿,往后可安稳度日,不必再孤守空院。
人人皆赞圆满,唯有云礼心知,这世间最安稳的归宿,从来不是她心之所向。
晨起雨歇,天光微亮。
青禾捧着一身崭新的素色衣裙入内,神色间带着几分焦灼,又藏着几分不忍:“姑娘,周家遣人送来了婚书样式,言明若是您无异议,三日后便正式下聘。周公子特意吩咐,一切皆可依您心意,绝不委屈半分。”
锦缎平铺在案上,针脚细腻,配色温雅,是江南世家最妥帖稳妥的模样。
云礼垂眸望着那平整的锦料,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纹路,心头一片空茫。
妥帖,安稳,无风波,无别离。
这是世人穷尽一生所求的安稳,是她耗尽心神空等三年,最终被迫妥协的余生。
她轻轻收回手,声音淡得像檐角滴落的雨珠:“便依他们所言吧。”
“姑娘!”青禾急得红了眼,“您当真要就此作罢?当真要……彻底放下殿下?”
放下。
何其轻飘飘的两个字,却是耗尽心神的煎熬。
云礼抬眸望向窗外初晴的天光,烟雨初歇,薄雾散尽,远处渡口人来人往,岁岁如故,却再无那个踏花赴约的少年。
“我不放下,又能如何?”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眉眼间攒满了经年疲惫:“三年等候,春去秋来,音信杳无。他身居京华九重,步步登临高位,前路是万里河山,身边是朝堂风雨。我于他而言,不过是年少一场无关紧要的旧梦。”
旧梦终醒,执念当断。
她不是不知疲倦的磐石,守不住一场永远不会兑现的诺言。
与其岁岁空等、年年自苦,不如就此尘埃落定,嫁予良人,归于烟火,从此斩断南北牵挂,各自安生。
青禾看着她眼底彻底黯淡的光,喉间哽咽,终究再无言语。
姑娘哪里是甘愿妥协,是彻底心寒,不敢再盼了。
千里京华,皇城深宫。
与江南初晴的温柔不同,京城连日风雪初霁,天依旧沉得厉害,寒风穿堂而过,卷得殿外积雪簌簌落地,冷意刺骨。
清和殿内气氛肃杀至极。
一纸来自江南的密报,静静摊开在紫檀木案上,寥寥数语,却字字刺目——【周家定三日后下聘,云礼姑娘已然默许婚事】。
炉火明明灭灭,暖不了殿内半分寒凉。
江无咎立在窗前,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却透着无尽孤冷。他背对着案几,侧脸线条紧绷,下颌绷出冷硬的弧度,眼底是翻涌的沉郁与失控的慌乱。
默许。
她竟默许了。
默许嫁给旁人,默许彻底离开他的余生,默许斩断他们之间最后一丝牵连。
三年江南等候,数年南北相思,原来于她而言,终究是可以轻易放下、随意替换的过往。
心口像是被寒风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他执掌朝野生杀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此刻,却偏偏拦不住心上人转身离去的脚步。
暗卫垂首立在身后,大气不敢出。殿内死寂良久,才听见男人低沉沙哑、近乎凛冽的声音炸开:
“本君的话,你是当成了耳旁风?”
“属下已然数次阻拦周家提亲,压下城内流言,可此次周家势在必得,且……是云礼姑娘自身应允,属下无从插手。”暗卫沉声回禀。
他能拦世人口舌,拦世家逼迫,拦外界所有风雨,却唯独拦不住她心甘情愿的释然放手。
江无咎指尖微微颤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骨节泛白,冷色蔓延至指尖。
他懂她的妥协。
是怪他音讯全无,怪他身不由己,怪他给不了归宿,怪他让她空耗三年韶华。
是他负她在先,是他让她寒了心,是他让她不再等候。
可他别无选择。
朝堂虎视眈眈,诸王窥伺储位,藩王暗蓄势力,他步步深陷权谋漩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不敢传信,不敢探问,不敢流露半分情意,生怕深宫利刃、朝堂算计,尽数落在她身上,让她卷入无尽祸事。
他忍着相思闭口不言,忍着牵挂遥遥相望,步步隐忍,步步筹谋,只想等到大权在握、无人能制的那一日,便卸去一身枷锁,奔赴江南寻她。
他以为她会等。
以为那数年江南情深,足以抵得过岁月漫长。
却忘了,无人等候的岁月,最是磨人心性。
“殿下,”暗卫斟酌再三,低声劝谏,“事已至此,不如成全姑娘。您前路凶险,霸业未成,本就给不了她安稳,嫁入周家,是她最好的结局。”
成全?
江无咎低低嗤笑一声,笑声寒凉,带着极致的偏执与痛苦,眼底覆满风雪寒霜:
“本君此生,可舍荣华,可舍权柄,可舍万里江山,唯独舍不得云礼。”
“谁都可以成全她,唯独我不行。”
他负了她三年岁月,绝不能再负她一生余生。
“传我密令。”江无咎骤然抬眸,眼底褪去所有温柔,只剩帝王杀伐的凛冽,字字铿锵,“速赴江南,截下周家聘礼,封锁平江所有婚嫁消息。告知周家,江南云氏,早已与东宫有诺,谁敢迎娶,便是与我东宫为敌,与未来大统为敌。”
一语落定,满殿生寒。
他隐忍半生,权衡半生,克制半生。
为江山,为社稷,为储位,他忍了无数苦楚,弃了无数温柔。
唯独这一场情念,他不愿再忍,绝不退让。
哪怕以东宫之势压世,以储君之威阻婚,哪怕逼她怨他、恨他,哪怕从此南北隔阂、两相怨怼,他也绝不肯放她归于旁人。
暗卫神色一惊:“殿下!此举太过张扬,一旦传出,恐被诸王、贵妃借题发挥,指责您耽于情爱、私徇私情,动摇储君根本!”
储位之争最忌软肋动情,此事一旦暴露,便是授人以柄,后患无穷。
江无咎眸光冷冽,望向窗外沉沉天幕,风雪虽停,寒雾未散。
“动摇便动摇。”
他声线平静,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江山可再筹,权位可再争。”
“我的姑娘,弄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比起万里河山,他更怕此生余生,岁岁年年,再也不见云礼。
江南暮色,悄然而至。
云礼立在庭院桃树下,枝头早已无花无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映着沉沉暮色。
青禾拿来笔墨,轻声道:“姑娘,若是定了婚事,便需回书周家了。”
云礼抬手执笔,笔尖轻触宣纸,墨色微凝。
她正要落笔应允,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骚动,管家匆匆入内,神色慌张:“姑娘!不好了!周家遣来的聘礼队伍,在城门口被人拦下了!”
云礼执笔的指尖骤然一顿。
晚风穿院而过,拂动素色衣袂,她垂眸看着纸上未落的墨痕,心头猛地一颤。
千里京华,无人传信,无人问安。
却偏偏在她决意放下、转身择嫁的这一刻,用最霸道、最决绝的方式,拦住了她的余生。
他从不寻她,从不念她,从不慰她。
却不许她,放过他。
暮色沉沉,烟雨又起。
江南的风,遥遥吹向北方,仿佛穿过千山万水,撞上深宫凛冽风雪。
她想释然,他偏要纠缠。
她欲归俗世,他偏锁余生。
南北相隔的两人,终究逃不开这场宿命拉扯,爱恨难断,进退两难。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