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依言轻轻侧身躺下,规规矩矩卧在榻内侧,尽量让出大半宽敞卧榻,身姿端正拘谨,衣衫整齐,发丝规整,从头到尾,皆是最恭谨乖巧的弟子模样,不敢有半分松懈,不敢有半分恣意。
被褥柔软温热,淡淡的檀香包裹周身,鼻尖萦绕的,全是与他同源的清润气息,让人心神发软,四肢发暖。
她不敢完全闭眼安睡,只是微微阖眸,长睫轻垂,浅浅覆着眼底,看似休憩,实则所有感知,都悄悄落在窗边那道挺拔的身影之上。
方寸小屋,静谧无声。
窗外流水潺潺,晚风悠悠,一城烟火喧嚣在外缓缓流转,屋内两人,一卧一坐,一静息一静坐,咫尺相伴,无声相守。
凌霄缓步落坐窗边木椅,身姿依旧挺拔端正,未曾有半分懈怠慵懒。
他抬手轻拢身前窗幔,将大半晚风隔绝在外,只留少许温柔夜风流通,动作轻柔细微,无声无息。
他知晓少女心思细腻敏感,羞怯多虑,便刻意敛尽周身所有凌厉气场,散尽所有心绪波澜,只余下一身温润平和的气息,静静陪在一侧,不打扰,不疏离,分寸恰好。
夜色愈发深沉,月上中天,清辉透过窗棂,筛落满地细碎银霜。
淡淡月光洒在榻上少女的身上,温柔描摹着她纤细柔软的身形,洒在她白皙无瑕的侧脸,将她熟睡般安静的模样衬得愈发乖巧纯粹、不染纤尘。
他就这般静静看着她,一望便是许久。
心底千言万语,万般情愫,最终尽数化作无声的守护与克制。
他想,这大抵便是红尘风月最磨人的模样。
明明近在咫尺,朝夕相伴,触手可及,却要恪守分寸,守礼守戒,终身只能遥遥相望,默默情深,岁岁相伴,年年藏爱。
仙山千年清冷,不及凡尘一夜相伴。
榻上的苏软,心神浅浅纷乱,辗转难安。
听得见他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就在不远处,温柔安稳;感得到一室萦绕的、独属于他的清润气息,将她密密包裹;感知得到那道落在她眉眼发梢的、温柔绵长的目光,克制又深情,无声缠绕着她。
夜渐深,心渐沉,情愫渐浓,隐忍渐深。
一室独处,万般藏心。
风月无声,情深不尽。
苏软也在这份感知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凌霄听着少女沉稳的呼吸声,就望着不远处的她。
起身走近塌边
轻轻拂过少女柔软的发丝,心底是难以言说的情愫
随后又坐回床边,盯着夜色,缓缓闭上眼睛
一夜晚风温柔,绕城不息的流水声渐渐清浅,闹市彻夜未歇的笙歌烟火彻底沉寂,整座清和城陷入清晨最安宁的静谧里。
熹微的晓色顺着窗棂缝隙缓缓漫入,驱散了深夜的朦胧昏沉,带来一层干净柔软的天光,浅浅覆满整间雅室。屋内残留的檀香经过一夜流转,已然淡了大半,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清润气息,混杂着窗边晚风的微凉,缱绻温柔,萦绕不散。
一室安静,一如昨夜。
唯有光影更迭,暗度晨昏。
榻上的苏软是被一缕微凉晨风轻轻唤醒的。
她本就一夜浅眠,心神始终紧绷着浅浅的清醒,感官悉数系在窗边那人身上,从未真正松弛过半分。此刻天光轻落,睫毛落在眼睑上的细碎阴影被缓缓熨开,沉睡的假象轰然散去,意识瞬间清明。
她昨夜感受到发丝的撩拨,是微风,还是……
她没有立刻睁眼,依旧保持着昨夜侧卧的姿态,身形规矩端正,安安静静卧在榻内侧。
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极细微的弧度,藏着初醒的慵懒,更藏着一丝不敢动弹的拘谨。
一夜辗转,心口那团温热酸涩的悸动,并未随着夜色褪去而消散分毫。反而在晨光的安抚下,沉淀得愈发清晰、愈发滚烫,牢牢盘踞在心口,丝丝缕缕,绵绵不绝。
她不用抬眸,便知那人仍在。
空气里安稳清隽的仙泽从未断绝,身旁那道平稳绵长、沉静无波的呼吸声,自昨夜到今朝,始终未变。
整整一夜。
他就这般静坐窗边,不眠不休,守礼守分寸,守着一室安静,也守着她一夜安稳无扰。
念及此,苏软心口又是轻轻一软,伴着浅浅的酸胀暖意,漫遍四肢百骸。
她终于极慢极慢地掀开眼帘。
晨光柔和不刺眼,透过半开的窗幔落进来,浅浅落在窗边那人身上,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轮廓。
凌霄依旧是昨夜端坐的姿态,身姿笔直如松,分毫未改。
月白道袍被清晨微风轻轻拂动边角,干净素雅,不染一尘。他背脊挺得端正,双手自然垂置于膝上,眉眼轻敛,神色平和淡然,仿佛这一夜静坐寒凉木椅、熬过凡尘露冷,于他而言不过转瞬须臾,无半分疲惫倦色。
千年仙骨,本就超脱凡俗寒暑,不惧夜风寒凉,不畏彻夜久坐。
可苏软看着,心底依旧止不住的疼惜与动容。
他本可倚榻休憩,安然度夜,却为了师徒分寸,为了护她体面安宁,心甘情愿独坐彻夜,将所有克制与辛苦尽数独担。
晨光落在他清隽的侧颜上,冲淡了夜色里的缱绻暗沉,添了几分清朗温润。长睫疏淡垂落,眼底无波无澜,面容沉静清雅,依旧是那副疏离绝尘、万事不惊的师尊模样。
可只有这方寸天地知晓,这位清心寡欲千年的仙尊,昨夜为她心湖翻涌,为她隐忍情深,为她乱了万古无波的道心。
苏软看得极轻、极缓、极小心翼翼。
视线一点点描摹他的眉眼轮廓,从紧抿的清浅唇线,到挺直利落的鼻梁,再到他轻阖的眼眸,心底深埋的情愫如同朝露初生,清清亮亮,密密层层,快要漫出心口。
她看得入神,忘了拘谨,忘了躲闪,忘了师徒尊卑的分寸。
却不知,在她睁眼的刹那,窗边静坐的人,心神早已微动。
凌霄并未沉睡。
在她眼睫轻颤、意识初醒的那一瞬间,他便已尽数察觉。
少女细微的动静、轻浅的呼吸起伏,哪怕再克制、再轻柔,也逃不过他千年修行的敏锐感知。
他始终维持着平和端坐的姿态,未曾动弹分毫,刻意敛去所有心绪波澜,只装作浑然未觉,任由她的目光轻轻落在自己身上,安静承受这份小心翼翼、隐晦笨拙的凝望。
眼底深处,却早已漾开层层温柔细碎的涟漪。
良久,苏软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猛然惊觉自己凝望过久,逾越了弟子该有的恭谨分寸,她心头一慌,眼睫骤然重重一颤,飞快垂落眼帘,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愫,耳廓瞬间染上一层熟悉的通透绯色,从耳尖蔓延开来,浅浅淡淡,藏不住晨起的羞怯慌乱。
又静了片刻。
凌霄才缓缓抬眸。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不疾不徐,带着晨起清浅的温润,褪去了深夜的深沉缱绻,多了几分晨光里的清朗平和。
漆黑深邃的眼眸掠过一层浅浅的天光,澄澈干净,却藏着沉淀了一夜的深情温柔,绵长隐忍,深不见底。
他视线轻转,稳稳落在榻上少女低垂的眉眼间。
看她鸦羽长睫紧紧垂覆,微微轻颤,如同受惊却不愿逃离的蝶;看她白皙耳廓绯红未褪,娇羞青涩,如初晨含露的桃花,干净动人;看她身姿拘谨轻敛,明明已然睡醒,却依旧乖乖卧着,不敢随意起身,恪守着最恭谨的弟子姿态。
他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声线经过一夜沉淀,清润低沉,带着晨起微哑的柔软,褪去了所有深夜的暗涌缱绻,只剩端然温和的师尊语调,分寸稳妥,无半分逾矩

醒了?
清淡两字,落进清晨安宁的空气里,温柔绵长,轻轻熨过苏软慌乱的心尖。
不凌厉,不疏离,不惊扰,温柔得恰到好处,稳妥得无可挑剔。
苏软闻言,心口微颤,连忙收敛所有纷乱心绪,不敢有半分懈怠。
小心翼翼撑起身子,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姿态端正恭谨,一丝不苟。素白的衣衫规整妥帖,没有半分凌乱,依旧是仙山修行时,最乖巧安分的小弟子模样。
是。

她垂着眉眼,不敢抬眸对视,指尖轻轻拢了拢衣襟,将心底所有翻涌的悸动、动容、羞怯尽数藏敛,压得严严实实。
榻边被褥平整柔软,还残留着昨夜的温度与淡淡的檀香,混着周遭清润的气息,让她心神依旧软软发烫。
她赤足踩着榻边柔软的地衣,轻轻落地,脚步细碎轻盈,没有半点声响,生怕打破这清晨一室静谧温柔的分寸。
立稳身形的刹那,她才敢悄悄抬眸,余光极快地扫过窗边的人。
晨光里的师尊,清隽出尘,温润端方,一身月白衣衫映着晓色,干净得近乎不染烟火。静坐一夜,无疲无倦,依旧是那副庇护众生、沉稳安稳的模样。
凌霄看着她规整端正、恭谨温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吟,随即化作浅浅温和。
他缓缓起身。
身姿挺拔立起的瞬间,一身清润仙泽随之舒展,晨光落在他肩头、发梢,碎出点点柔光,清冷风骨与温柔烟火完美相融,愈发清绝动人。
他步履轻缓,从容淡然,依旧是恰到好处的稳妥分寸,不靠近,不疏离,缓缓从窗边行至屋中平地。
一夜静坐的凝滞,被他从容的步履悄然化开,却化不开两人之间无声缠绕、层层拉扯的情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