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梅影泣诉,旧人遗恨
夜色深沉,乌云锁天,整座昭宁府沉于无边幽暗之中。
自从两半梅簪凭空合一之后,宅中阴气虽重,却再无半分害人之意,只剩下无尽悲凉压抑,萦绕庭院梁柱草木之间。
沈清辞手持完整梅簪,静坐灯前,久久端详。
一枚寒梅银簪,工艺精巧、形制温婉,是闺中女子贴身爱物,可见主人昔日温柔娴静、品性清雅。可如今物是人非,佳人含冤而死、香消玉殒,遗物深埋荒土三年,直至今夜方才完整现世。
他结合已知线索细细推演。
苏氏,兵部尚书张怀安远房表妹,嫁入萧府为侧室,深得萧惊鸿宠爱,温柔贤良、与世无争。按理而言,她身为苏家姻亲、张怀安旁支,本该站在权臣一侧,坐享荣华。
可她最终随萧氏满门一同赴死,遗物留于冤魂之地、暗中指引真相。唯一的解释——苏氏良知未泯,知晓张怀安构陷阴谋,不忍忠良蒙冤、不忍国公惨死,暗中试图阻拦、留存证据,最终难逃一死,含恨而终。
她身死之后,残魂不散,困于昭宁旧宅,三年泣血、三年等待,终于等到自己这个入局之人。
夜半更深,庭院风动。
后花园梅树枯枝摇曳,一道素衣纤细人影,缓缓自暗影之中浮现。
女子一身素白罗裙,身姿轻盈飘渺,长发垂落肩头,立于枯梅树下,背影凄楚孤寂。月色微透云层,淡淡光晕落在她周身,面容依旧朦胧不清,唯有满身悲戚绝望,扑面而来。
正是连日夜间现身的白衣魅影。
沈清辞压下心悸,端坐屋内,静静凝望,不惊不避。
女子立在梅树下,久久不动,似在望月,似在思人,似在追忆昔日安稳岁月。
片刻之后,幽幽女声低低响起,细碎微弱、断断续续,飘荡夜风之中,清晰落入沈清辞耳中。
“粮秣被换……军心被乱……朝堂构陷……萧郎无辜……”
字字泣血、句句含冤。“张贼狼心……谋害忠良……篡改军报……伪造通敌书信……”
“我劝他避祸……他忠心不改……宁死不负大雍……不负北疆万民……”
“满门皆死……黑白颠倒……史书污名……百年难雪……”
断断续续的低语,是苏氏残存的执念,是她困于三年暗夜、一遍遍重复的真相。
她无人可诉、无处可申、无人肯信,只能夜夜徘徊旧地,默默泣诉。
沈清辞静静倾听,心底悲愤层层翻涌。
原来一切始末,远比血笺记载更加阴狠险恶。
张怀安不止克扣军粮、贪墨公帑,更是刻意调换军报、伪造通敌信函、篡改前线军情,一步步罗织天罗地网,硬生生将护国忠良钉死在逆臣耻辱柱上。
萧惊鸿明知危机近身,却不愿弃家国、弃北疆将士、弃心中忠义,宁愿以身赴死,也不肯避祸潜逃。
忠良殉国,奸佞滔天。
何其不公。女子低语良久,最后一声凄婉叹息随风飘散:“世人皆言萧郎叛国,天下无人知他丹心一片……求君子……替萧氏……昭雪沉冤……”
话音落尽,素衣人影微微颤动,身形愈发透明,似是耗尽残魂余力。
夜风一卷,梅香散尽,魅影彻底消融于夜色之中,再无踪迹。
庭院重归死寂。
沈清辞久久静坐,心绪难平。
一介弱质女子,身处姻亲奸佞之家,明知大势难逆、冤案已成,仍心存良知、守护忠良、至死不渝。死后魂魄不散,三年苦苦等候,只为求一句公道、求一次清白。
他身为读书士子,饱读圣贤忠义之道,见此千古奇冤、见此忠贞烈魂,若再袖手旁观、置之不理,何以为人、何以读书、何以立身天地?
自此,沈清辞心中彻底下定决心。
不止为五十两银钱、不止为救幼弟。
他要倾尽所能、踏遍险局、不惧权贵、不畏朝堂黑暗,替萧氏满门、替百七十忠魂、替含冤苏氏,揭开真相、洗刷污名、讨回公道。
第二日天明,沈清辞照常清扫院落,心中已有计划。血笺、残符、梅簪、幽魂泣诉,皆是佐证,却皆为私物残证,不足以撼动当朝尚书、洗刷朝野定案。想要翻案,必须寻到当年人证、官档、户部兵部原始账册、被篡改的军报原件。
难度极大,凶险至极。
张怀安身居高位、党羽遍布朝堂、权倾一方,当年构陷一案层层封锁、尽数抹除痕迹,谁敢查案,便是与满朝权臣为敌,稍有不慎,便是身死名灭、万劫不复。
一介寒门书生,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与之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沈清辞毫无退意。
正午时分,府衙差役例行送粮入宅,见沈清辞安然无恙,满脸诧异,忍不住低声劝道:“沈书生,你是三年来唯一安稳住下的人,实属奇迹。夜里可曾听闻异声?趁早搬离,莫要贪银丧命。”
沈清辞淡淡摇头,不露分毫破绽:“不过风声树影,并无异状。我会守满三月。”
差役见他执意,不再多劝,匆匆离去,依旧不敢久留废宅。差役走后,沈清辞立于门前,望向繁华京城方向。
朝堂之上,奸佞高居、黑白颠倒、忠良蒙尘。
可他心中灯火不灭、公道不灭、忠义不灭。
枯灯一盏,孤人一个,沉冤一桩。
从此,他步步谨慎、步步探寻、步步入局。
前路风雨滔天、权贵拦路、杀机暗藏,他亦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