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夜半魅影，空廊低语

第二章 夜半魅影，空廊低语

暮色彻底压落，夜幕覆满昭宁府全境。

京城万家灯火通明，喧嚣彻夜不息，唯独这片废宅地界，漆黑如墨、死寂如坟。寒风穿廊过院，卷动枯枝败叶，呜呜作响，酷似幽人泣诉，将整座庭院衬得愈发阴森诡谲。

沈清辞安顿妥当，独坐耳房灯前。

这间耳房狭小简陋，墙体潮霉斑驳，窗纸残破漏风，屋内寒气沉沉，纵使点灯也暖不透分毫。他白日一路奔波、清扫院落，身心俱疲，可心绪紧绷，毫无睡意。

自踏入昭宁府，种种异象萦绕心头。无风闭门、沉宅余腥、莫名寒意，皆异于寻常荒宅。他自幼饱读圣贤书，恪守子不语怪力乱神，本不信阴邪鬼魅，可亲身经历种种，终究难掩心底惊疑。

他吹亮灯芯，让昏黄灯火更盛几分，勉强驱散一室幽暗。桌上一盏旧油灯，是他随身带来的唯一暖意，火苗轻轻摇曳，光影在墙壁明明灭灭，晃动出扭曲细碎的黑影。沈清辞闭目静坐调息，脑海一遍遍回想幼弟苍白虚弱的面容，以此压下心底惧意。他告诉自己，一切诡异皆为人心臆想、荒宅年久荒败所致，并无鬼神作祟。只要安分守宅、不贪不探、静待期满，便可安然拿钱归家。

夜深渐沉，子时将近。

整座府邸彻底寂静，风声微弱，荒草低伏，连虫鸣尽数绝迹。死寂压顶，令人心神发慌。

就在沈清辞倦意渐生、将要入眠之际，一道极轻极柔的脚步声，自远处主庭院回廊缓缓传来。

那脚步极轻、极缓，软底落砖，几近无声，却在死寂深夜里清晰入耳。绝非男子步履厚重，也绝非差役官靴踏地，分明是女子纤细步履，缓步徐行，由远及近，朝西侧偏院而来。

沈清辞瞬间睁眼，睡意全无，浑身骤然紧绷。

整座昭宁府封禁三年，除他之外绝无活人，何来夜半行人？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僵卧榻上，指尖死死攥紧枕边短刃，掌心瞬间沁满冷汗。

脚步声不急不缓，穿过荒草回廊，行至耳房窗外，骤然停驻。

屋外死寂无声。

沈清辞心头狂跳，喉间发紧，缓缓侧首望向窗纸。月色微透云层，淡淡清辉洒落，将一道纤细窈窕的人影轮廓，清晰映在窗纸上。

女子静立窗下，身姿纤细、身形窈窕，静静伫立，一动不动，似在凝望屋内，又似在等候什么。

夜风微拂，一缕极淡极雅的冷梅暗香，顺着窗缝幽幽飘入屋内，清冽绝尘，绝非荒宅草木所有。

梅香萦绕鼻尖，阴冷袭人，沈清辞背脊阵阵发凉。

他壮起胆子，悄悄挪身凑近窗缝，眯眼向外窥望。

窗外夜色沉沉，雾霭淡淡，人影朦胧模糊，看不清容貌、辨不明衣色，唯有那道静静伫立的窈窕身姿，寂然凄楚，久久不动。

一炷香时间，窗外人影始终未动，不叩门、不离去、无声无息，如一尊经年伫立的凄冷孤影。

良久，那道身影终于缓缓转身。依旧步履轻缓，无声踏过青砖，一步步朝远处主厅方向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梅香亦随身影缓缓淡去，最终彻底消散于沉沉夜幕。

直到异响彻底消失，沈清辞才长长吐出一口憋滞许久的浊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贴身冰凉。

他坐起身，背靠冷墙，心绪翻涌不休。

若为贼人，必图窥探、必行窃扰，绝不会静立窗前、无声离去；若为野猫野兽，绝无人形身姿、步步规整；若为风声树影，更不会自带清雅梅香、行止有序。

此事，全然无解。

沈清辞抬眸望向漆黑庭院，主厅方向暗沉幽深，如吞人之口。三年凶宅传闻，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他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冷静。纵使真有阴魂，萧氏满门皆是蒙冤惨死的忠良，何苦加害一介清贫书生？他无财无势、无欲无求，只为救弟苟活，从未害人、从未亏心，坦荡磊落，何惧孤魂？

心念至此，他稍稍心安。

他重新点亮快要熄灭的油灯，灯火灼灼，暖光微小，却足以稳住心神。

夜半更深，怪事未止。灯烛明明灭灭之间，他忽然看见屋角积尘地面，凭空浮现浅浅水痕，似有人刚刚踏足停留。桌上空置一角，无端微微发冷，仿佛方才有人静坐。

廊外风声再起，细碎呢喃隐约入耳，女子轻泣、低低絮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缠绕耳畔，挥之不去。

沈清辞端坐灯前，一夜未敢合眼。

他静静听着满院幽声、看着满室异状，默默观察、默默记存。

他不再全然否定鬼神，却依旧不信所谓凶宅害人。他隐隐察觉，这座昭宁废宅的夜夜异动、声声悲泣、幽幽魅影，从不是恶意作祟，而是万千冤魂困于旧地，三年不散，苦苦诉说、苦苦等待。

等待一个愿意入局、愿意倾听、愿意替他们翻案昭雪的活人。

天光微亮，拂晓破夜。

第一缕晨光照入破败窗棂，满室阴冷诡谲尽数褪去，异状消散、低语寂灭、魅影无踪。

一夜惊魂落幕，庭院重归荒芜寂静，仿佛昨夜所有诡异，不过是浮生一梦。

唯有残留鼻尖若有若无的淡淡梅香、心底真切的寒意，证明昨夜一切真实发生。沈清辞起身推门而出，晨光落身，暖意微薄，却驱散大半夜中阴寒。

他抬眸望向偌大萧府，目光坚定。

今夜所见，绝非鬼魅作祟，而是沉冤泣诉。

他守的不再仅仅是一座废宅、一场差事、五十两银钱。

冥冥之中，他似已无意之间，接过一盏沉寂三年的枯灯，立于阴阳交界、真假之间，即将亲手触碰，被朝堂死死掩埋的滔天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