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身世（会员加更）

天色彻底暗下来，病区患者全部安顿妥当，办公室里大部分医生下班离开。

白天扬帆给程邵苒安排了好几项学习任务：跨科查看病例、观摩急诊创伤抢救、耗材问题调研。忙完这些之后，程邵苒又接到护士电话，她长期随访的一名术后患者胸腔CT出现异常，她抓起白大褂匆忙赶去病房查看情况。走得太过仓促，工位抽屉没有完全推紧，留出一条窄窄缝隙，一份牛皮文件袋露在外边。

扬帆开完院里中层会议，手里拿着下周的手术排期表。会上提出各科要栽培新晋优秀主治，他特意挑选一台含金量很高的择期胸腔镜手术名额，打算放进程邵苒桌上。

他缓步走到办公桌侧边，目光随意落向半合的抽屉，缝隙窄窄一条，刚好窥见里面堆叠的纸质文件。本只是无意，视线却骤然顿住，只看清朝外露出的那一角泛黄出院小结。

纸张边角被反复翻看，磨得发毛，油墨经年久存放微微发淡:

患者名字:林菁华

小结下方附着一张耗材出库附单

白纸黑字标注着植入耗材品牌：先锋，一串专属器械编号工整罗列。

与患者关系:母女

家属签字:程邵苒

指尖下意识攥紧手里的手术排班表，脑海里闪出那些零碎画面，科室会议，程邵苒对耗材问题的偏执；每天所有人准时下班，只有她留守翻查随访档案……还有她平时看到重症患者内心的那份柔软，在心底许久的疑惑，此刻都有了答案。

心头猛地一震，尘封多年的旧事不受控制翻涌上来，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当年也曾和现在的程邵苒一模一样，眼里只有病患安危，一腔孤勇不肯向行业潜规则低头，一心想揪出耗材背后的隐患，不肯做明哲保身的旁观者。可后来妻子重病，沉重的经济与精神重压压垮了他，日复一日周旋在医院、药企、人际之间，慢慢学会权衡、妥协、迂回处事，棱角一点点磨平。

想到程邵苒夹在自己和陆晨曦之间左右为难，独自承受医患冲突的刁难，默默扛下所有繁杂行政工作，挤出空闲跟着他、庄恕上台练习手术，从头到尾没有半句诉苦。

一股浓重的自责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用管理者的身份衡量利弊，甚至还劝过程邵苒收敛分寸，不要太过激进，得罪厂商，如今看着她独自背负亲人伤痛、依旧不肯退让的模样，像是看见了当年那个还未被现实磋磨、纯粹执拗的自己……

他抬起手顿了顿，还是没有拉开抽屉，就算这样，他也知道从前在这个姑娘身上大概发生了什么……，现下特意为她争取的高难度胸腔镜手术名额，反倒显得分量单薄。

走廊传来脚步声，楚珺回来取落下的笔记本。扬帆迅速收敛心绪，神色恢复成平日里冷静自持的模样，把手术排期平整放在桌面上，推上抽屉。

往事已经铸就，他不能看着悲剧重蹈覆辙。扬帆转身走出办公室，沉稳的眉眼间覆上一层沉郁复杂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