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凛冬的风依旧天天吹过老旧巷弄，只是相比前几个月刺骨的寒凉，这段日子的风温和了很多。

苏晚和陆凛的生活，彻底走出了离婚初期最黑暗窘迫的阶段。

不再需要为了房租彻夜焦虑，不再需要为了几百块生活费拼命透支身体。手工坊的串珠活她已经做得很熟练，速度快、次品少，每天正常做工，收入足够撑起母子二人的三餐与日常开销。

不用凌晨摸黑出门，不用深夜熬到两三点。

日子苦，但是稳。

周末这天，天气难得放晴。

云层散开，淡淡的阳光落进狭小的出租屋，照亮屋里简单陈旧的家具，也扫走了连日积攒的阴冷潮湿。

陆凛一早就带着习题册去了市区图书馆。

高三学习紧张，他几乎没有休息日，只要有空，就会主动外出自习，把所有时间都压在课业上。

苏晚醒得比平时稍晚，没有匆忙赶工，难得拥有一段完整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

她起床收拾屋子，把积攒多日的被褥、厚外套全部抱出来晾晒。

楼道风不大，阳光温温软软的，吹在身上很舒服。

苏晚把衣物一件件挂好，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肩膀。

每天长时间低头串珠，她肩颈和手腕一直酸痛，只是从来不当着陆凛的面表现出来。

收拾完家务，她简单打扫了屋内卫生，看着干净整洁的小出租屋，心里难得生出一点踏实感。

最难熬的日子，他们已经熬过来了。

临近正午，苏晚去厨房忙活午饭。

手头稍稍宽裕，她特意去菜市场买了一小块新鲜五花肉。陆凛每天高强度刷题，用脑过度，长期吃清淡素菜身体扛不住，她想着炖一锅肉汤，给少年补补身体。

砂锅里的清水慢慢升温，萝卜块静静沉在锅底，焯好的五花肉放进锅里，小火慢炖。

不多时，淡淡的肉香飘满整间屋子。

十二点刚过，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凛从图书馆回来了。

他背着厚重的书包，一身校服干净整洁，眉眼依旧清冷淡静，只是眼底带着一点学习过后的疲惫。

进门闻到香味，他低头换鞋，看向厨房的方向。

“今天炖肉了？”

苏晚回头看他，手上还拿着木勺。

“嗯，你最近学习太累，给你补一补。”

陆凛走到厨房门口站着。

“不用总特意破费，攒点钱给我买资料就好。”

“资料的钱我单独存着，不耽误。”苏晚轻轻搅动汤汁，“作坊最近订单稳定，单价也涨了一点，现在收入比之前稳很多。”

陆凛点点头。

“稳也别太累。”他看着苏晚，“白天做工就够忙了，晚上早点休息，别再熬夜串珠子。”

“我知道。”苏晚应声，“现在活计做得快，不需要熬夜赶单，夜里能好好睡觉。”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话，厨房里咕嘟的炖肉声轻轻响着，气氛安静温和。

午饭很快做好。

一碗萝卜五花肉汤，一碟清炒青菜，两三个热好的馒头，简单却比往日丰盛很多。

两人坐在小餐桌前吃饭。

陆凛习惯性把碗里肥瘦均匀的肉块全部夹给苏晚。

“你多吃点。”他语气平平，“每天坐着串珠子，手腕肩膀一直受累。”

苏晚又把肉夹回去一半。

“我不用补太多，你正是长身体、拼学习的时候，该多吃的是你。”

“我在学校食堂吃得够。”陆凛不依。

“食堂哪有家里吃得踏实。”苏晚无奈笑着。

两人互相推让几番，最后平分了碗里的肉块，安安静静吃完这顿午饭。

饭后，陆凛主动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清洗。

苏晚坐在沙发上，拿起茶几上没做完的串珠，慢慢接着做。

不用赶工期，不用着急出货，她的动作慢悠悠的，格外放松。

没过多久，陆凛擦干净手从厨房走出来，坐到她旁边。

他顺手拿起散落的零散配件，默默帮她分类、整理。

母子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小小的出租屋里安静平和，只有指尖触碰珠串的细碎轻响。

“等开春。”苏晚先开了口，“我攒点钱，给你换一套全新的真题卷。”

陆凛低头整理珠子。

“旧的还能用，不用浪费钱。”

“你那套卷子翻得卷边、折角，密密麻麻全是笔记，看着费眼。”苏晚道，“现在日子稳定了，该给你置办的，不能省。”

陆凛抬眼看她。

“你也别总委屈自己。”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上，“你这件外套穿了好几年，明年开春，我陪你买件新的。”

苏晚下意识摇头。

“衣服能穿就行，没必要乱花钱。”

“保暖效果已经不好了。”陆凛语气认真，“你体质偏寒，冬天总是手脚冰凉，别硬扛。”

苏晚看着少年执拗认真的样子，心底软软的。

她轻轻点了下头。

“好，听你的。”

午后阳光越来越好，晒在窗户上，屋内暖融融的。

苏晚做完手上这批半成品，抬手简单收拾桌面杂物。

茶几角落堆着几张旧报纸，是之前用来垫东西剩下的。

她随手抽出一张，打算铺在配件盒子底下。

视线无意间扫过报纸夹缝，一行小字映入眼底。

【本土原创配饰工作室，招聘兼职首饰设计师，可居家创作，长期合作】

苏晚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盯着那行招聘信息，看了很久。

首饰设计师。

这是她搁置了十几年的职业，是她婚前最热爱、最专注的梦想。

当年为了结婚成家，为了守住那段看似圆满的婚姻，她亲手放弃了自己的工作室、放弃了所有合作资源、放弃了蒸蒸日上的设计事业。

十几年全部耗在家庭、琐事、婚姻骗局里。

如今婚姻破碎，梦醒人散，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和设计无缘了。

她捏着报纸，安静出神。

陆凛察觉到她的异样，侧头看过来。

“怎么了？”

苏晚回过神，把报纸递到他眼前，指尖点着那行招聘启事。

“这里有家工作室，招兼职首饰设计师。”

陆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想去试试？”

苏晚迟疑地点头，又摇头。

“我太久没做设计了。”她轻声说，“十几年没有画过正式稿子，手早就生了。”

陆凛看着她。

“想试就去试。”他语气很坚定，“不用怕生疏。”

“现在的设计风格、行业要求，和我当年完全不一样。”苏晚很不自信，“我现在只会做这种廉价串珠手工，根本算不上设计师。”

“你底子还在。”陆凛道，“我小时候见过你画稿，你很有天赋。”

苏晚沉默了。

这些日子她每天机械串珠，重复枯燥的流水线手工，早就磨灭了所有自信。

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曾经也是站在行业里，被人认可、被人夸赞的原创设计师。

“我没有新作品，也不知道现在工作室需要什么风格。”苏晚低声道。

“那就重新画。”陆凛说，“先不用管能不能应聘上，你先找回手感。”

苏晚抬眼看向他。

“真的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陆凛看着她，“你为家庭停了十几年，现在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这句话轻轻落在耳边，彻底打动了苏晚。

她犹豫许久，终于下定决心。

“那我试试。”

陆凛眼底微微柔和。

“嗯，我支持你。”

等陆凛回房间刷题之后，苏晚搬开衣柜下层的杂物，从最里面拖出一个旧帆布画夹。

画夹表面落了一层薄灰，很久没有打开过。

这是她当年唯一留下来、没有变卖、没有丢弃的设计专属画夹。

她轻轻擦掉灰尘，拉开拉链。

一张张陈旧的手绘设计稿整齐叠在里面。

项链、耳坠、胸针、手链，全是她二十多岁时创作的原创款式。线条干净、想法灵动，满是年少热忱。

苏晚一张张翻看着，心底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她为家庭牺牲所有，最后换来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如今回头看，最对不起的人，从来不是别人，是当年满怀热爱、前途光明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酸涩。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她拿出一张空白画纸，找出一支旧铅笔，坐在窗边，试着落笔。

太久没有正经画画，她下笔很僵硬，线条不稳，弧度也不流畅。

第一张，废。

第二张，依旧别扭。

第三张，还是不够细腻。

苏晚没有急躁，也没有放弃。

她一张张画，一点点找感觉。

慢慢的，生疏的手感开始回归。

从简单的线条、基础轮廓，到小巧的配饰造型，她的笔触越来越稳。

阳光从正午移到下午，静静落在纸面。

出租屋里没有高端设备，没有专业工作台，只有一张小茶几、一支旧铅笔、一叠普通画纸。

却是她离婚之后，最充实、最踏实的一个下午。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的生活有了全新的节奏。

白天，她照常去手工坊做工，按时上工、按时收工，不耽误赚钱养家。

傍晚回家做饭、收拾家务，照顾陆凛的日常起居。

等所有琐事做完，陆凛进入晚自习刷题状态，她就坐在客厅，安静画设计稿。

她不熬夜、不勉强自己。

每天只抽两三个小时，一点点打磨作品。

刚开始非常艰难。

旧的审美需要更新，新的流行风格需要适应，多年空白需要一点点填补。

很多次，她对着画纸发呆，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很多次，画完又擦掉，不满意就重新来过。

陆凛偶尔写完一题，抬头看见她认真画图的样子，从不打扰。

他只是安静看着。

他从未见过母亲眼里，有这般明亮、专注的光。

从前她所有的心思都在家庭、在丈夫、在孩子身上，唯独没有自己。

现在，她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

一天晚上，苏晚对着一张项链草图卡壳很久。

整体造型太老旧，不符合现在年轻群体的审美，改了好几遍都不满意。

她轻轻皱眉，盯着画纸发呆。

陆凛做完手头习题，走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图纸。

“款式太厚重了。”他直白说，“现在人喜欢简单干净的。”

苏晚愣了愣。

“简单？”

“嗯。”陆凛点头，“线条轻一点，留白多一点，不用太复杂。”

苏晚依照他的话，试着修改。

删减多余装饰，简化结构，拉长线条，整体瞬间干净通透。

看着焕然一新的草图，她眼底亮起一点笑意。

“好像确实好看很多。”

“你底子很好，只是太久没接触，跟不上现在审美。”陆凛道，“多画几天就熟了。”

苏晚看着少年清俊沉静的侧脸，心底满是温暖。

最难的路她已经走完了，现在哪怕只有一点点微光，也足够支撑她往前走。

日复一日的练习，让她进步飞快。

从最初下笔僵硬，到流畅完整画出整套款式；从审美老旧，到慢慢贴合现代简约风格。

她一点点找回当年的专业状态。

一周时间，她攒出了六张完整原创首饰设计稿。

有项链，有耳饰，款式干净温柔，细腻又有灵气。

每张都是她认认真真、反复修改打磨出来的新作。

夜里，趁着陆凛休息，苏晚打开很久不用的旧电脑。

她将手绘稿一张张仔细扫描、调整亮度、修整画面，整理成规整的应聘作品集。

看着屏幕里整齐干净的设计图，她心里紧张又期待。

这是她离婚之后，第一次为自己的未来争取。

也是她十几年来，第一次重新站上属于自己的赛道。

她对照招聘启事上的要求，简单编辑个人简介，如实写明自己早年从事首饰原创设计、中途搁置多年、目前重新回归行业。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苏晚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成败未知，结果未定。 也许不会被录取，也许石沉大海，也许没有回应。

但她一点都不后悔。

至少，她终于勇敢踏出了这一步。

她还是那个，热爱设计、心怀热忱、拥有自己光芒的设计师苏晚。

漫长凛冬还未彻底褪去，可属于苏晚的春天，已经悄悄提前来了。

往后的日子，不再只有清贫、还有热爱、期待，和崭新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