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火者的终梦

“绮梦川即将毁灭了，花重明，你能阻止这一切吗？”

　　业渊打趣道，脸上挂着嗤笑般的神情，仿佛肚子上的那道大洞，仿佛肚子上的伤口对他来言毫无苦楚。

　　业渊，就算绮梦川的人对你不好，但这毕竟是你的家乡，也不用这么狠吧？

　　“那就把这颗陨石毁掉就好了。”

　　花重明拔出业渊胸口的火焰大剑，抬手直指空中那颗飞速坠落的陨石。

　　他双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又似冲天火箭，直直朝着陨石猛冲而去。

　　火焰大剑撞上那座小镇般的陨石，两股力量轰然相撞，瞬间撕裂了整片苍穹，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巨缝。巨缝中迸发出的刺眼光辉，照亮了整个天空，也铺满了绮梦川的每一寸角落，就连天边的太阳，都被这股光芒彻底盖过。

　　“我……绝不会输……”

　　花重明嘶吼着，再度燃烧起自己的生命。周身的火焰愈发炽烈，能量节节攀升，陨石表面开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一道道裂痕迅速蔓延。

　　最终，那颗陨石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飘散的星尘，缓缓洒落。

　　他身上的火焰慢慢熄灭，像一只折翼的蝴蝶，无力地从空中栽落下去。

　　地面上，缓过劲来的何凝梦跑过去，稳稳接住了他。

　　此刻的花重明，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全身的经脉都变成了暗沉的黑褐色，手脚干瘪得只剩一层皮，原本就残破不堪的衣物，此刻更是化作了薄薄的一层碳灰，一碰就碎。

　　“很好，你已经完成了我的考验。从此，绮梦川就交给你了。”业渊缓缓开口。

　　业渊能说出这句话，是因为他之前就计划了一件事情。

　　那便是赌，用整个绮梦川来赌花重明可以做到这种程度——赌他能够拯救这一切。

　　就算赌输了，他也能及时收回陨石，实在不行，还能在周边抓些生灵重建绮梦川。

　　如今他赌赢了。花重明确实有能力守护绮梦川，他的理念也没错——人性里的另一面，本就有着举足轻重的力量，他能做到自己无法做的事。业渊觉得，花重明有资格代替自己，接下这绮梦川的重担。

　　业渊他突然要这么做？那是因为业渊很早之前就觉得自己杀孽太重，成为了自己当初最讨厌的人，之所以一直做到现在，是为了想出去，他想打破命运，成为绮梦川第一个出去的本地人，他想看看结界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往后的事，就交给花重明吧。因为花重明的身份是“访客”，每一个访客，都背负守护此间的命运。从定下赌局的那一刻起，他就坚信花重明能做到——毕竟，花重明能走的路，比他这个恶人要更远。

　　业渊想到这里，轻轻发出一声叹息。

　　“你……要做什么？”花重明嘴唇发颤，艰难吐出这几个字。

　　“我要做一件我想做的事；所谓大圣，要挑战命运，敢为天下先。”

　　业渊转身，望向天空那道巨大的裂隙——那是结界破裂的痕迹，也是他千年来唯一能逃离此地的机会。他借着“访客”的手，终于撕开了一道通往外界的门窗。

　　将绮梦川托付给花重明后，他便再无牵挂。

　　现在的他，只想亲手揭开这结界的真面目，哪怕那是赴死。为了绮梦川的自由，他愿意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本可以找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隐居下来，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他偏不。

　　为什么？或许是刻在骨子里的倔强吧，他从不是个贪图安逸的命。

　　人生本就是一条不归路，早晚都要走到尽头。

　　于他而言，至少要轰轰烈烈地走到最后。

　　他可是破天大圣。

　　“我以血铺路，背负无穷罪孽。我以恶为食，自掘三尺坟茔。只为搏得，反抗命运的一线生机！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还在愈合的腹部，残存的灼烧感仍在隐隐作痛。

　　从方才的战斗到现在，他还剩九成的力量，足以完成自己最后的心愿。

　　业渊纵身一跃，朝着空中的裂隙飞去。

　　越靠近裂隙，周边的空间就越发扭曲，晃得人眼花。

　　来到裂隙跟前，他伸出手指，狠狠插进那道缝隙，用力向外一掰——

　　“嗡——”

　　骤然间，裂隙周边浮现出无数双血红色的眼睛。那些眼睛死死盯着业渊，他竟莫名生出一股窒息般的压迫感。

　　就在他惊愕的刹那，周围的空间中猛地钻出数根尖刺，狠狠扎进了他的身体。

　　业渊没有发出惨叫，他早有预料，只是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还是让他心头一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遭的空间在扭曲，就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紊乱起来。

　　他双手张开，全力释放《识神太恶经》的力量。无数无形的能量从他体内喷涌而出，瞬间捣碎了那些尖刺，也逼得那些血红色的眸子纷纷闭上，消失不见。

　　裂隙彻底敞开，业渊一咬牙，冲了出去。

　　“出来了！”

　　他低头望向下方，整个人瞬间愣住。

　　眼前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高楼如林，直插云霄；公路像纵横的动脉，缠绕着整片大地，车流如织般穿梭其上；河边的游乐园里，传来阵阵欢笑声；天边的飞机划破云层，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地上的行人穿着各式现代服饰，逛着热闹的庙会……这些景象，都是他从未见过、从未想象过的。

　　“这些……是什么？”

　　他现在的心情就好像是一个古人穿越到现代，目睹了几千年后的事物。

　　这些事物让古代人难以接受，让古代人震撼与困惑，它恍若虚幻的梦境入侵着大脑，让没有见过的古代人精神崩溃。

　　就在业渊怔怔看着这一切时，原本平静下来的结界突然生出异变。

　　刹那间，一道红光包裹住他，将他强行拽入一片血红色的空间。

　　这片空间里，有个男人坐在冰冷的王座上。他穿着一身破旧的黄衫，破布缠满了全身，整张脸都被阴影笼罩，看不清模样。

　　男人缓缓起身，拔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直指业渊。

　　“何者？”业渊沉声问道。

　　“界域的管理者——千束……”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来，你就是幕后主谋了。”业渊掌心一凝，变出一把青色且带着雷光长枪，直指千束。

　　“弑神，未尝不可！”业渊怒吼一声，提枪直冲而上。

　　“来吧，渎神之人。”千束淡淡开口，挥起锈剑迎了上去。

　　叮！

　　两柄兵器相撞，火星四溅，刺耳的金铁声在血红色的空间里回荡。

　　几个回合下来，业渊横枪格挡，堪堪挡住千束的全力竖劈。随即他挺枪直刺，枪尖裹挟着雷光，直取千束心口。

　　可千束反应极快，一把攥住了枪头，手腕顺势挥剑劈下。那剑锋带着凌厉的劲风，竟生生将业渊的腹部拦腰劈断！

　　“还不能……倒下！”

　　业渊重重倒在地上，看着自己被劈断的半身，发出一声怒吼。紧接着，断裂的部位迅速长出血肉，全身覆上了一层璀璨的金光，下半身竟长了回来。

　　“居然学会了起死回生术……可惜，这种法术耗损极巨，你眼下，怕是只能用一次了。”千束淡淡说道，随即剥开身上的破旧衣衫。

　　衣衫之下，竟长出无数条带着血瞳的黑色手臂，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扑向业渊。

　　那些黑色手臂死死缠住业渊的身体，疯狂吸收着他的力量。

　　“识神太恶经·终式——燃魂。”

　　业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以燃烧自己的灵魂为代价，强化身躯。全身覆上一层漆黑的战甲，气势瞬间暴涨数倍。

　　“此身为兵，燃尽生命，烧断命运！”

　　他以念力操控周身的能量，瞬间将扑来的亿万条黑色手臂尽数摧毁。随后高高举起拳头，一拳砸向千束。

　　无数道拳影凭空浮现，如暴雨般砸向千束。恐怖的力量直接撕碎了周围的空间，将千束狠狠打飞到天上的月球之中。

　　那一拳的威力，竟在月球上撞出了个足足有月球体积八分之一的巨大坑洞。

　　坑洞之中，千束猛地起身，稳稳接住业渊砸来的拳头，反手一拳挥回。

　　业渊被瞬间击飞，速度快得几乎接近光速，一路径直坠落到了金星之上。

　　金星地表酷热无比，岩浆翻涌，业渊却缓缓撑着地面，从焦土中爬了起来。

　　“继续…”千束飞到他的面前，拿起剑静静等待他缓过身来继续交手。

　　业渊见自己的长枪在刚刚的战斗中丢失了，便伸手猛地探向身后。

　　“呀啊！”

　　他硬生生从后背抽出自己的骨脊，骨头顷刻间化作一柄漆黑长枪，温热的血气顺着枪身缓缓流淌，缠绕着枪身凝结成荆棘，枪尖寒芒凛冽，锋利无比。

　　他握紧这根“长枪”，朝着千束狠狠刺去。千束也立刻挥剑迎击。

　　两柄“兵器”的刃尖轰然相撞，爆发出的恐怖威力直接毁掉了整个金星。

　　两人的身影不断跳跃，落在金星的碎片之上，交手了数十个回合。最终，业渊的力量彻底耗尽，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用脊椎长枪斩断了千束的左臂。

　　可与此同时，千束的锈剑，也狠狠刺穿了他的胸膛。

　　业渊重重倒下，再也没了起身的力气。

　　千束见他不再反抗，便一掌将他推回了地球。

　　业渊从绮梦川的高空坠落，大气层的高温烧毁了他身上的战甲，他的身体与之前陨石碎裂化作的漫天星尘一同落下。

　　“娘……弟弟妹妹们，我来了。”

　　他缓缓闭上双眼，恍若这一百多年的时间，不过是一场大梦。

　　他终于解脱了，也寻到了救赎，能去往一个没有苦痛的地方。

　　地面上，何凝梦从袖中掏出一颗圆滚滚的药丸，小心翼翼地喂给花重明。

　　在药丸的药力作用下，花重明的脸色稍稍回暖，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这是回气丹，我从师傅那顺来的，专治气虚神乏，先给你吊着命。”

　　“谢谢，现在好多了。不过，你师傅是谁？”花重明问道。

　　“你之后就会遇见了。”何凝梦轻笑一声。

　　“那我…现在去确认一件事。”

　　花重明说完，步履蹒跚地缓缓走向业渊坠落的位置。

　　花重明看着地上满身血迹的小猫，那是小狸猫，和他幼时在乡下野外见过的狸猫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只非常瘦。

　　他蹲下身，在地上挖了个浅浅的坑，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小狸猫放了进去。

　　“再见了，业渊。再见，破天大圣。”

　　他用泥土把坑填好，又在旁边捡了一块细长的石砖，当做石碑插在坑前。

　　石碑上，刻了四个字：

　　业渊在此。

　　做完这些，他在坟前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轻轻插在石砖旁。

　　“你不说点什么吗？”花重明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何凝梦，问道。

　　何凝梦轻轻摇了摇头。

　　“也对，他毕竟是你的仇人。”花重明拍了拍落在自己脑袋上的星尘，低声说道。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比起这个，我更讨厌他，偏偏不是个彻底的坏人，唉。”

　　“他走了，对他和大家来说，或许都是一种解脱吧。”

　　“也多亏了你的帮忙，间接性地帮我完成了‘复仇’。”

　　何凝梦的话没错，是花重明“逼”得业渊走上了绝路。

　　毕竟，从花重明面对业渊的那一刻起，业渊就早已做好了让位、赴死的准备。

　　“嗯……”

　　花重明轻轻应了一声，眼前一黑，又直直昏倒了过去。

　　“花重明？”

　　何凝梦立刻上前，再度抱起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她心里犯起了嘀咕：药效怎么消失得这么快？

　　“回气丹虽能补回精气神，但不可完全救命。”

　　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何凝梦转头，发现来者正是她的师傅。

　　何凝梦的师傅叫李于仁，他是绮梦川的桃仙，负责管理整个绮梦川桃林的仙人

　　桃仙一族，在仙界以先进的治疗术占据一席之地，虽然在人间不怎么出名……

　　传说他们种族还与生之神“伊洵”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伊洵”是过去多元宇宙的主神之一，在神逝后身体化作了多元宇宙物种大爆发，无数文明因此诞生；桃仙一族则是由祂的血液诞生出来的产物

　　他们自称继承了生之神的一部分意志，将医者仁心的理念贯彻始终。

　　回到正题。

　　花重明再次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这是一张石床，躺着怪凉的。

　　周围是一个被打磨过的洞穴，他的床摆置在正中间，四个角落有炼丹炉，墙壁上放着装中药的柜子，门口还有云雾涌进来。

　　话说雾气这么多，这地方常年住在这儿会得风湿吗？

　　“你醒了？”

　　门口进来了一位男人，那位男人看上去很普通，身上的装扮和何凝梦有点像，不过那身汉服的颜色和绮梦川的桃花如出一辙，领子和袖口还有渐变白。

　　“你是谁？”

　　“我叫李于仁，是医生，你身体才刚恢复过来，我建议你不要到处走动，你的情况有点特殊。”男人说道，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多谢……凝梦哪去呢？”

　　“她在外边练剑。”

　　“你说我的情况有些特殊，我晕倒后发生了什么？”花重问道。

　　“其实，在你晕倒之前，你的生命力就所剩无几，只不过有回气丹帮你吊命而已。药效一消失，你就倒下了，然后我赶过来，把你带回了洞府。

　　你们的动静闹得这么大，想不来都不行。”

　　“也不知道你的身体里居住了什么力量，救你的时候我可是把整个绮梦川的桃林一半的生命力给输了进去，搞了半天才勉强稳住了你的生命。唉，今年要没桃子吃咯。”

　　“是那东西突然钻进了我的身体里，不是我想这样的。”花重明直摇头。

　　“这样啊……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帮你了解一下你体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个东西好像还影响了你的身体强度，现在健康指标远超常人，一般人多多少少会有些隐疾，你是一点都没有。”

　　“可以，要我做什么。”花重明看出李于仁对这件事似乎很感兴趣，出于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就配合他了。

　　“你还记得那东西长什么样吗？”李于仁拿出来笔和纸，让花重明描绘。

　　花重明就按照自己的记忆画出玉佩的样子。

　　李于仁接过画后，拿出了一本很旧的书，仔细地对比。

　　他几乎是整张脸贴着画和书看的。

　　“不会吧！”李于仁露出无比惊讶的表情。

　　“到底是什么？你别吓我啊。”

　　看着李于仁变脸了，难道是什么不治之症吗？花重明这样想着。

　　“莫要惊慌，你没什么大碍。”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身体里现在居住了一位神明……一位古老到人们都记不清祂的神明。”

　　“哪位？”花重明问。

　　“九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