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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之隙·续 仁慈的老师

棋之隙

那本手写棋谱你做了三个星期,不是一星期。

不是因为你偷懒。是因为你太认真了。每道死活题你都要摆出来看,摆好几遍,确认自己真的理解了,才在空白格里写下答案。有些题想了整整一个晚上,睡着以后梦里都是黑白子在棋盘上打架。

三星期后的一个下午,你抱着棋谱去棋院还给他。

你不确定他在不在。你只知道他每周二下午会在棋院五楼的研究室跟人下练习棋。这是你之前采访的时候从一个棋士口中偶然听到的,你告诉自己这不是特意记住的,只是记性好。

你在研究室外站了五分钟,门开着,能听到里面落子的声音。不是只有两个人,好像有三四个。你往里看了一眼,看到塔矢亮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一个中年棋士,旁边还有两个人坐着看。

你在考虑要不要改天再来。

“找谁?”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吓了一跳,转过身,是一个你不认识的年轻棋手,手里拿着茶杯。

“呃,我来找塔矢先生……”

“塔矢?他在里面。你进去吧。”那人说完就走了,门也没帮你敲。

你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进去。

房间里的几个人都抬头看了你一眼。塔矢亮正在思考,没有抬头。你站在门口进退两难,手里的棋谱捏得紧紧的。

“塔矢,有人找。”对面的中年棋士说了一句。

塔矢亮抬起头。那双绿色的眼睛看到你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看了一眼你的手,你手里那本被他翻得有些卷边的棋谱。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你意外的事。

他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来,对对面的人说:“抱歉,等我几分钟。”

他朝你走过来,经过你身边时轻声说:“出来。”

你跟着他走到走廊上。

“做完了?”他问。

“嗯。花了三个星期,对不起。”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慢了”。他只是伸出手,你把棋谱递给他。他翻开看了看,一页一页,很仔细。你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翻页时低垂的睫毛。

“第十七题,”他忽然说,“你的答案是对的,但还有另一种解法。你只写了这一种。”

“我只想到这一种。”

他合上棋谱,点了下头,像是认可了什么。

“明天晚上讲座之后,你有时间吗?”

你愣了一下。“……有。”

“讲座结束了在楼下大厅等我。我跟你讲第十七题的另一种解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转身回了研究室,门在你面前关上了。

你站在走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天。他说明天。

---

第二天晚上,讲座结束的时候你在楼下大厅等着。

你特意换了一件衣服——从办公室直接来的,其实没有特意换,但早上出门的时候你在两件外套之间犹豫了十分钟。最后选了那件藏蓝色的,因为你觉得它看起来比较像“下棋的人会穿的衣服”。

虽然你根本不会下棋。

等了大概五分钟。棋院大厅很安静,前台的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和电梯口的灯还亮着。你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呆。

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塔矢亮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棋盘和棋子。不是那种大的对局棋盘,是便携的小棋盘,折叠的,棋子装在绒布口袋里。

你看着那副棋盘,眼睛瞪大了。

“我们……要下棋吗?”

“不然呢?”他看了你一眼,那种“你在问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的眼神。

“我以为你只是要跟我说——”

“说解法的最好方式,”他已经走到你面前,把棋盘放在大厅的矮桌上,拉开折叠椅坐下,“是让你自己下出来。”

棋院大厅晚上很安静。只有天花板上的灯带发出均匀的白光,照着矮桌上那个小小的便携棋盘。塔矢亮打开棋盘,黑白分明的格子露出来。他从绒布口袋里倒出棋子,白子黑子分别堆成两堆。

“坐下。”他说。

你在他对面坐下来。

“第十七题的布局,”他一边说一边往棋盘上摆子,“白棋在这里有一个断点,黑棋如果直接冲,会形成对杀。”

棋子落在他指尖,轻轻敲在棋盘上。那个声音和你在对局室听到的一样,清脆,利落,像一滴水落在安静的水面上。

他摆了七八手,棋盘上出现了一个小型的局部战斗。

“你原来的解法是这样,”他指着一条变化,“吃掉两子,活棋。是对的。”

然后他拿起一枚黑子,放在另一个位置。

“但如果黑棋在这里先做一个交换,你的解法就失效了。这种情况下,白棋应该怎么下?”

你盯着棋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你学过的那些东西——虎口、打吃、连接、切断——在你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塔矢亮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着,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没有用扇子,也没有催你。

你知道他是那种人。他不会替你想,也不会因为你想不出来就不耐烦。他会等。

等他觉得你应该想得出来的时候,他就等。等你真的想不出来了,他才会开口。

你看了很久。

然后你拿起一枚白子,犹豫地落在了一个地方。

塔矢亮低下头看着那手棋。

沉默了三秒。

“为什么下在这里?”他问。

“因为……如果黑棋从这边冲,这个位置可以做一个眼?”

他看了你一眼,把那枚白子从棋盘上拿起来。

“这个位置做不出眼,”他说,然后他把白子放在另一个点上,“这里。你看这个形状。”

你看了。那个形状你见过,在讲座上。

“是大猪嘴?”你说。

“对。大猪嘴的变形,你之前做过类似的死活题。但这个变形里,白棋需要先在外面做一个准备动作,才能在里面动手。”

他又拿出一枚白子,放在外部的某个位置。

“先走这里。黑棋如果应,你再回到里面。黑棋如果不应——”

“那就直接吃掉了。”你说。

塔矢亮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你,嘴角动了一下。

那甚至不算一个微笑,只是嘴唇的弧度微微变了,但你觉得那是你见过的最好看的表情。

“对。”他说。

他继续往下摆变化。你来我往,一个局部摆了十几个变化。他的手很稳,落子的时候从来不会碰到旁边的棋子。你的手就没有那么稳了,有两次你不小心碰歪了旁边的白子,他用食指轻轻拨回来,手指碰到了你的指尖。

很凉。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还没有暖过来。

“对不起,”你缩回手。

他没有说话,继续摆棋。

那个局部讲完,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塔矢亮收起棋子,把棋盘折好,棋子收回绒布袋里。

“你做死活题的速度要加快,”他说,“不是因为我要你加快,是因为慢习惯了以后,正式对局的时候时间不够用。”

“我不会参加正式对局的。”

塔矢亮抬起头看着你。

“你现在不会,”他说,“以后不一定。”

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判断,又像是一种期待。你不确定是哪一种。

“那本棋谱,”你转移话题,“我还需要继续做吗?”

“做完了还我,我再给你新的。”

“你……专门给我写的吗?”

这个问题问出口你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像是在试探什么。

塔矢亮站起来,把棋盘夹在腋下。他看着你,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没有否认。

“棋院的图书馆里有现成的死活题集,”他说,“但那些太简单了。”

这句话的意思好像是:我给你写的难度更合适。

但也可以理解成:那些太简单了,我给你写的更难,适合你现在的水平。

你怎么解读都行。

“那,”你也站起来,“谢谢您,塔矢先生。”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之前,他忽然开口。

“以后不用叫先生。”

你看着他。

“叫塔矢就行。”

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了。你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从1变成2、3、4、5,停在5楼不动了。

大厅又恢复了安静。

你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关节侧面有浅浅的红痕——那是拿棋子拿多了才会有的。你以前没有的,最近才开始有。

你想,原来下棋真的会在手上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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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每个周二和周四,你都会在棋院见到他。

周二他在研究室的练习结束后,会在走廊上等你。你不确定他是怎么知道你来了的——有时候你只是路过五楼,还没来得及犹豫要不要去找他,他就已经从研究室出来了。

“今天有空吗?”他问。有时有,有时没有。有就下一盘指导棋,没有就约在周四。

周四讲座结束后,你们在大厅的矮桌上摆棋。他从来不在对局室跟你下——可能是因为那些房间是留给正式对局用的,也可能是因为他觉得大厅的矮桌就够了,不需要郑重其事。

你们的对局从来没有下完过。

每次都是布局刚结束,进入中盘,他就停下来。

“到这里就够了,”他说,“今天的内容是布局。回去把定式再看一遍,下周考你。”

你不止一次觉得他根本不是在教你下棋。他是在教你怎么输。

因为每次他停下的时候,你都是必输的局面。但如果你认真看,你会发现他在布局阶段刻意留出了很多机会——那些机会如果你看到了,是可以扭转局面的。但他不会告诉你机会在哪里。你要自己看到。

有一天你终于看到了。

那是一盘布局到三十几手的棋。塔矢亮落下第三十三手的时候,你忽然发现他的右上角有一个很隐蔽的断点。如果你在这里断进去,他的两块棋都会被切割开。

你拿起白子,犹豫了很久,然后落在了那个断点上。

塔矢亮看着那手棋。

沉默了很久。

“看到了?”他问。

“嗯。”

他伸手把那枚白子拿起来——不是要落子,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白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这手棋,”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一些,“是你的。”

他把棋子放回棋盘上,然后伸手把整个棋局抹乱了。

“今天到这里。”

你愣了。“不是要继续下吗?”

“不用了,”他已经开始收棋子了,“你看到了该看的东西。剩下的以后再说。”

你看着他收棋子的动作。他的手指很快,黑白子分开来,分别放回两个绒布袋里。那个布袋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这个棋盘,”你忽然问,“是你自己的吗?”

塔矢亮的手顿了一下。

“嗯。小时候用的。”

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职业棋士把自己小时候用的棋盘拿来教一个初学者,这件事的意义你不敢去想。想多了你会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

但他后来每次都带这个棋盘。周二,周四,每一周。

那个折叠的小棋盘,边缘的漆已经有些掉了,扣锁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凹痕,像是摔过。塔矢亮打开它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打开一件珍贵的东西。

你想,对你来说,它确实很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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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棋院大厅变得很冷。

你裹着大衣坐在折叠椅上,手指冻得有些僵硬。塔矢亮还是那件深灰色外套,好像不觉得冷。

“你的手在抖,”他看了一眼你的手。

“有点冷。”

他站起来,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你以为是今天的指导结束了,正要收拾东西,他说:“跟我来。”

你跟着他上了四楼。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小休息室,有沙发和暖气,灯是暖黄色的。

“平时不给外人用,”他说,“但你手抖落子会歪。”

他不是在关心你。他是在关心棋子落的位置。你告诉自己。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对面的茶几,拿出那个折叠棋盘放在茶几上,“今天讲死活题集第七页的第三题。”

暖气慢慢把房间烘暖了。你脱了外套,塔矢亮也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他里面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

你第一次见他穿毛衣。平时都是西装或者外套。那件毛衣看起来很软,他想必也是会冷的。

“题目摆好了,”他说,“你先看三分钟。”

你低下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棋盘上。但暖气的嗡嗡声,沙发的柔软,还有他坐在对面安静呼吸的声音,让你觉得整个人都变得很松弛。不是困,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三分钟后你说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对,”塔矢亮说,“再看。”

你又看了两分钟,换了另一种走法。

“不对。不是直接冲。”

你咬住嘴唇,又看了很久。最后你摇了摇头。

“我想不出来。”

塔矢亮拿起一枚黑子,放在棋盘上。

“这里。黑棋先碰。”

你看着那手棋,忽然明白了。“然后白棋只能挡住——黑棋再从这个方向扳——白棋断——黑棋接——白棋必须补——黑棋回头吃两子——”

“对。”

“原来可以这样……”你喃喃地说。

“围棋就是这样的,”塔矢亮说,“你想不到的时候,觉得很难。看到了,就觉得很简单。”

你把那手棋拆掉,自己重新摆了一遍。摆对了。

“可以了,”塔矢亮说,开始收棋子。

“等一下,”你说,“我可以再摆一遍吗?”

他停下手,看着你。然后他把棋子倒回棋盘上。

“摆到我满意为止。”

你摆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快。第三遍摆完的时候,你抬起头想问他可不可以了,发现他正看着你。

不是在看棋盘。是在看你。

他的目光被你捕捉到的一瞬间,移开了。移到了窗外,移到了墙上的挂钟,移到任何除了你以外的方向。

你心跳漏了一拍。

“可以了,”他说,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下周把第七页到第九页全部做完。不要提前做第十页。”

“为什么?”

“因为第十页的难度跳了一级。你要先巩固。”

你点点头,把棋谱收进包里。

你站起来穿外套,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你拉上拉链,背上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合起来的折叠棋盘。一只手的指尖搭在棋盘边沿上,没有动。

“塔矢,”你叫了他一声。

他抬起头。

“谢谢你。”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不是在替你自己谢我吧。”

这句话让你愣住了。你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塔矢亮站起来,把折叠棋盘夹在腋下,从你身边走过,打开了门。

“下周二见,”他说。

他走了。你站在休息室里,暖气还在嗡嗡地响。

你不是在替你自己谢他。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觉得你刚才说谢谢,是作为一个学生谢谢老师。但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还是说,你表达的也不是这个?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那个冬夜,棋院的走廊很安静,暖气很足,他的灰色毛衣看起来真的很软。而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看到他穿那件毛衣。

也许是下周。

也许是下下周。

你会继续来的。不是因为你想学会围棋,是因为你想坐在他对面的那个位置,看他低垂的睫毛,听他落子的声音,在每一个他想让你看见的瞬间,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移开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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