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先生,离婚合约到期了
三月末的风还带着凉意,苏念裹紧了身上的风衣,站在霍氏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她此刻的心情。
“霍先生,这是您要的文件。”
她把手里薄薄一沓纸放在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指尖微微发颤。纸张最上方印着几个黑体字——婚姻关系终止协议书。
霍司琛从文件中抬起头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看那份协议。
“放那儿吧。”
三个字,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念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她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以为自己可以体面地转身离开,可真的站在这里的时候,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
三年了。整整三年。
她做了霍司琛三年的挂名妻子,名义上的霍太太,实际上的——什么都不是。
“还有事?”霍司琛终于又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
苏念咽了一下口水,把涌上来的酸涩压回去。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最后一朵不肯凋谢的花。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公寓的钥匙我已经留在玄关的鞋柜上了。还有那张副卡,我也放在钥匙旁边。”
霍司琛翻动文件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
“嗯。”
苏念等了几秒,确定他不会再说别的了。她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门口。办公室的门把手是铜制的,冰凉地贴着她的掌心。
“苏念。”
身后突然传来他的声音。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她屏住呼吸,等待着下一句话。
“把门带上。”
苏念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从霍司琛的办公室到电梯口要走将近两分钟。苏念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不敢慢下来,怕自己一慢就会忍不住跑回去,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心。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终于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电梯里的镜面映出她蜷缩的身影,瘦削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只被抛弃的幼兽。
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时候苏念二十二岁,刚从大学毕业,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公司做文员。她父亲苏国良原本经营着一家中型建材厂,日子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殷实安逸。可天有不测风云,那年夏天工厂出了一场重大安全事故,死了三个人,赔款加上罚款,把家底掏了个精光。
更糟糕的是,苏国良被查出在事故前擅自更改了安全设备参数,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一旦定罪,等待他的将是三年以上的刑期。
苏念的母亲早逝,家里只有她和父亲相依为命。她跑了无数趟相关部门,找了所有能找的关系,得到的答复都是——没戏。
就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霍司琛出现了。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苏念刚从看守所探望完父亲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她身边,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一张冷峻到近乎寡淡的脸。
“苏念小姐?”那人开口,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C弦。
苏念茫然地点了点头。
“我是霍司琛。”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充分的名片,“我有办法帮你父亲,但有一个条件。”
他提的条件很简单——和他结婚,为期三年。
苏念后来才知道,霍司琛是霍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坐拥上百亿资产,在A市呼风唤雨。这样一个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为什么会找上她这么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
答案在婚后的第一个月就揭晓了。
霍老太太,霍司琛的祖母,自从三年前霍家老二也就是霍司琛的父亲意外去世后,就一直身体不好,心心念念的就是在有生之年看到长孙成家。可霍司琛偏偏是个不婚主义者,对婚姻和女人都没什么兴趣。霍老太太催了两年,终于下了最后通牒——再不结婚,她就撤了霍司琛在集团的执行总裁职务。
霍司琛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听话的、不会添乱的、时间一到就能干净利落离开的挡箭牌。
苏念恰好符合所有条件。她没有背景,所以好拿捏;她有求于他,所以会配合;她性格安静,不会惹是生非。
一切都算计得刚刚好。
三年婚姻,霍司琛给了她所有物质上的满足——一套市中心的高级公寓,一张没有额度限制的黑卡,一个霍太太的身份。唯独没有给过她一个拥抱,一次牵手,一句多余的关心。
他们住在同一套公寓里,却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霍司琛早出晚归,有时候一连好几天都不回来。偶尔碰了面,也只是淡淡地点个头,连寒暄都省了。
苏念试过去接近他。她学做他爱吃的菜,记住了他穿的衣服尺码,在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给他热一杯牛奶放在书房门口。他照单全收,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谢谢。
有一次她发烧到四十度,浑身烧得像一块碳,迷迷糊糊中给他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他公事公办的冷淡声音:“我让陈秘书给你预约了明天的门诊。”
不是“你还好吗”,不是“我马上回来”,甚至不是一句敷衍的“多喝热水”。
苏念挂掉电话,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公寓里哭了很久。然后她挣扎着爬起来,叫了一辆网约车,自己去了医院急诊。
那天晚上输液的时候,她看着头顶惨白的日光灯管,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爱上霍司琛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他在那个雨夜里说出“我帮你”三个字的时候,也许是他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一丝疲惫的脆弱,也许只是因为她太孤独了,而他恰好在身边。
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是最无药可救的病。
苏念没有去办离婚手续。她和霍司琛的婚姻是协议婚姻,离婚这种事,不需要两个人一起去民政局——霍司琛的律师会处理好一切。
她只需要收拾好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从那套公寓里搬出去就行。
苏念没什么东西。三年的婚姻,霍司琛给她买过不少衣服首饰,但她一样都没带走。那些东西不属于她,就像霍太太这个头衔一样,只是暂时借给她用的。
最后她只拿了自己的几本书,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装着她和父亲合影的旧相框。
走出公寓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初春的夜风裹着湿冷的潮气,吹得她直打哆嗦。她站在路边等网约车,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瘦削而孤单。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林薇薇发来的消息:“念念,搬出来了吗?今晚来我家住吧,我煮了你最爱的番茄牛腩。”
苏念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她打字回复:“马上到。”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热情地问:“姑娘,去哪儿?”
苏念报了林薇薇家的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是一条彩信。
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女人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明媚动人。照片拍得很有意境,背景是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傍晚的天空被染成暧昧的橘红色。
女人的脸很熟悉。苏念在霍司琛的书房里见过她的照片,夹在他常看的那本《百年孤独》里,被她不小心翻到过。
沈若晴。霍司琛的初恋,三年前出国留学,如今终于回来了。
而照片里的那个男人,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苏念一眼就认出来了——霍司琛。
她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表情。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褪去了所有冷硬的棱角。
原来他也会笑。
苏念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花了三年时间,拼尽全力,都没能让他多看自己一眼。而沈若晴只需要一张照片,就能让他漂洋过海去巴黎陪她看铁塔。
这就是爱和不爱的区别。
林薇薇的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苏念到的时候,番茄牛腩刚好出锅,浓郁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林薇薇一边给她夹菜一边骂霍司琛:“我就没见过这么不是东西的男人!三年啊,他把你当什么了?一个会呼吸的家电吗?”
苏念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喝汤。番茄的酸和牛腩的香混在一起,烫得她舌尖发麻,却莫名地让她觉得踏实。
“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林薇薇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念念,你就没想过争取一下?也许霍司琛对你有感情,只是他自己没意识到呢?”
苏念搅动着碗里的汤,沉默了很久。
“薇薇,你知道这三年我做过多少蠢事吗?”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每天都会在他回家之前把饭菜做好,哪怕他十次里有九次不回来吃。我偷偷记住他所有习惯,他喝咖啡不加糖不奶,他看书的时候喜欢把台灯调到最暗,他应酬回来会在书房坐一会儿才去洗澡——我都知道。我以为只要我够用心,总有一天他能看到我。”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可今天我才终于想明白一件事——他心里一直装着别人。从头到尾,他需要的就是一个影子,一个摆在那里让霍老太太安心的摆设。我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因为那扇门从一开始就是锁着的。”
林薇薇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
那天晚上苏念躺在林薇薇家的客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的时候,她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霍司琛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一年也发不了几条。最新的一条还是去年圣诞节转发的霍氏集团官微推文,连配文都没有。
苏念划了几下就到底了,刚准备退出,页面忽然刷新了一下,多了一条新内容。
霍司琛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扇门,光线很暗,像是凌晨拍的。门上的木纹清晰可见,门把手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毛线小兔子——那是苏念去年冬天闲来无事编的,随手挂在了书房门上。
配文只有两个字。
“空了。”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她点开评论区,发现没有一条评论,霍司琛的朋友圈从不对外开放评论功能。
她又退回去,重新看了一遍那张照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那个毛线小兔子孤零零地挂在门把手上,因为挂得太久,白色的毛线已经有些发灰了。苏念一直以为霍司琛没注意过这东西,甚至可能早就随手扔掉了。
可他不仅没扔,还在凌晨两点拍了一张照片。
苏念猛地坐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她赶紧甩甩头,把那念头压下去。
别自作多情了,苏念。那个男人只是习惯了生活里有个替他煮咖啡热牛奶的人,突然少了不习惯而已。就像你习惯了晚上开一盏小夜灯睡觉,哪天灯坏了你会觉得别扭,但那不是爱。
她关了手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强迫自己睡觉。
与此同时,城东那套高级公寓里,霍司琛还坐在书房里没有睡。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份文件,正是苏念白天送来的那份离婚协议书。最后一页的签名处,她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苏念。字迹娟秀干净,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的。
霍司琛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男方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窗外夜色浓稠,远处的城市灯火渐渐稀疏。他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心,露出一个和苏念记忆中完全不同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疲惫。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沈若晴发来的消息:“司琛,我下周的飞机回国,你会来接我吗?”
霍司琛扫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份协议书上。
他想起了今天下午苏念站在他办公桌前的样子。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色的风衣,头发散在肩上,脸上化了很淡很淡的妆。他注意到了——因为她平时不化妆。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和他告别吗?
还有她走之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双总是温顺柔和的杏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霍司琛忽然觉得很烦躁。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城市的夜景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苏念的那个傍晚。她蹲在看守所门口的台阶上,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她面前,降下车窗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霍司琛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那分明只是一张很普通的脸,算不上多漂亮,可那双眼睛——那双盛满了泪水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的眼睛,像是有什么魔力,让他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后来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决定。
他本来准备了很长一段说辞,关于协议婚姻的条件,关于她能得到的报酬,关于三年后的安排。可他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说那么多,因为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点了头。
“好。”她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答应你。”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她父亲刚被批捕,她为了筹律师费把大学攒了四年的奖学金都花光了,兜里只剩下不到两百块钱。
霍司琛不是一个会后悔的人。可此刻他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看着那个被她编的毛线兔子,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他和苏念的婚姻是一场交易,他给了她父亲最好的律师团队和最轻的量刑,她用三年的时间配合他演了一出好戏给霍老太太看。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
可为什么他觉得公寓突然变得这么空?
明明苏念在的时候也不怎么出声,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偶尔在厨房里弄出一点声响。可就是那么一点声响,让这套两百多平米的房子不显得那么冷清。
霍司琛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霍总,有什么吩咐?”
“查一下苏念现在住哪里。”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对方显然也愣了一下,停顿了半秒才回道:“好的霍总,十分钟后给您答复。”
霍司琛挂断电话,坐回书桌前。他看着那份协议书,忽然伸手把它翻了过去,背面朝上,好像看不见就不用面对一样。
手机震了,是律师发来的消息:“霍总,离婚协议我已经审核过了,没有问题。您看什么时候方便签字?”
霍司琛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发了一个字过去:“等。”
律师回了一个问号。
霍司琛没有再回复。他拉开抽屉,把那份协议书放了进去,然后关上抽屉,落锁。
钥匙被他随手扔进笔筒里,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混在一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概只是——不想这么快就做决定。
反正协议上写的截止日期是这个月底,还有几天时间可以慢慢想。
窗外的天快亮了。霍司琛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苏念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心虚。
他欠她的,好像不只是一句“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