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夏天,内陆的临江小城被闷热裹挟。
改革开放的下海浪潮席卷全国,南下广东经商仿佛成了年轻人眼里唯一的出路,人人张口都是淘金、赚钱、赚第一桶金。
红星国营机械厂坐落在城郊,此刻人心浮动。大批技术骨干递交辞职报告,收拾行李奔赴南方,原本机器轰鸣的车间,一半工位都空了出来。工厂效益连年下滑,工资发放断断续续,下岗分流的阴影压在全厂上千名职工心头。
林砚就在这个盛夏回到了家乡。
她刚刚二十岁,大学毕业,放弃了大城市的企业邀约,主动报考了乡镇机关的岗位。她家从前是干部家庭,后来家中长辈落势,人情冷暖她早早体会透彻。她看得明白,一时的经商红利终究是泡沫,一方土地想要长久安稳,实业根基绝对不能丢。
这次下乡,她接到的任务,就是对接红星机械厂的改制调研,妥善处理职工安置问题。
厂里的行政人员对待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办事员,带着几分敷衍和怠慢。只反复强调工厂已经没有存续价值,职工最好接受买断补偿,厂区地块规划房地产开发,对深层矛盾闭口不谈。
林砚没有继续和办公室人员周旋,独自走向后方的精密加工车间。
车间里老式机床轰隆作响,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机油味。偌大的车间之中,大半工人都在闲聊议论南下经商的门路,唯独靠窗的角落,一个姑娘正埋首在一堆金属零件之间,手里拿着精密卡尺,一遍一遍核算数据,周遭的喧嚣好像都与她无关。
那就是苏执夜,十九岁,厂里最年轻的技术员,工程师的女儿。
旁边几个老师傅正苦口婆心地劝说:“小苏,别守着这快要倒闭的厂子了,跟着我们去南方开五金加工厂,用你的手艺,几年就能挣到大钱。”
苏执夜只是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图纸上:“都跑去做生意,基础的重工业配件谁来做?长久下去,我们只能一直买国外的零件,一直被别人拿捏。”
林砚安静地站在门口,心里一动。这个浮躁的年代,愿意沉下心守住技术的年轻人,实在太少。
苏执夜察觉到了外人的视线,抬眼望过来,一双眸子清冷静淡,不带多余情绪:“你是?”
“我是乡政府的林砚,过来调研厂里职工安置的情况。”林砚缓步走上前,目光落在桌上密密麻麻的演算草稿纸上,“刚刚听见你的话,别人都想着离开,为什么你执意留下?”
苏执夜放下手里的卡尺,指尖沾着浅淡的机油印记,语气平实:“厂子真正的病根不是工人懒散。设备老旧,核心精密配件全部依靠进口,采购成本太高,订单被挤压。只要可以自主研发零件,工厂完全能活下去。大家只看见眼前的快钱,没人愿意做长久的铺垫。”
两个人就着车间的轰鸣声,慢慢聊起工厂现存的困境。苏执夜直白地点明了内里的症结,林砚认真地逐条记下。眼前的姑娘,有着远超同龄人的长远眼界。
离别之际,林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枚小巧的椒花玉扣。这是外婆留给她的旧物件,玉质温润,雕刻成简约的椒花模样。
“往后前路艰难,如果你需要政策上的协助,可以联系我。就当我们的一个约定,试着一起守住这片地方。”
苏执夜伸手接过冰凉温润的玉扣,紧紧攥在掌心,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