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的计划在早饭之后被暂时搁置了。
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原因是林小禾发烧了。不是普通的发烧——她蜷缩在角落里，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皮肤烫得吓人，嘴唇干裂出血。方圆摸着她的额头，脸色沉了下来。
第二个原因是沈夜在食堂后厨的冰柜里发现了一个冰库。冰库不大，是那种饭店常用的四门不锈钢冰柜，但里面的东西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整扇猪肋排，五条冻得梆硬的黄花鱼，两袋鸡翅中，还有一大包火锅丸子。
末日第二天的食堂后厨，冰柜居然还在运转——后来才知道是食堂有自己的备用发电机，烧的是柴油，还能撑一阵子。这些食材本来是准备做午饭的，还没来得及做，末日就到了。
周泽看着那几条黄花鱼，咽了咽口水。方圆看了一眼林小禾，说了一句很务实的话：“她需要吃东西。”
林安蹲在冰柜旁边，盯着那几条黄花鱼。
他的耳朵竖得很直。
尾巴在身后轻轻晃着。
瞳孔微微放大了。
“林安？”方圆叫了他一声。
没反应。
“林安！”
林安猛地回过神，耳朵转向方圆的方向，但眼睛还黏在那几条鱼上。他的嘴巴微微张开，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很小的动作，但猫科动物的特征在这个瞬间几乎要溢出来了。
“啊？怎么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林安把目光从鱼上强行拔开，但尾巴不配合，尾尖还在朝着鱼的方向微微颤动，像一根指向目标的指针。
方圆叹了口气，开始安排人手。周泽负责照顾林小禾，她去外面看看能不能找到退烧药。沈夜看了一眼林安，说：“你跟我走。”
“去哪儿？”
“找东西。冰库里的鱼需要处理，不然化了就坏了。”
林安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两只耳朵朝向沈夜，角度精确得像卫星锅对准信号源。
“鱼？”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种微妙的上扬。
沈夜看着他。
林安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赶紧把表情收回来，但耳朵收不回来，那两只白色的猫耳朵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主人意志的状态朝前竖着，充满了期待。
“……走吧。”沈夜转身走了出去。
林安跟上去的时候，步伐比昨天轻快了不少。他自己没意识到，但那条尾巴已经从紧张时夹在两腿之间的状态，变成了高高翘起、尾尖微弯的标准快乐猫尾姿态。
方圆在后面看着那条晃来晃去的白尾巴，沉默了两秒钟，对周泽说：“他刚才那个反应，像不像你家的猫看到罐头？”
周泽想了想：“像。一模一样。”
方圆：“末日了，一个猫耳少年看到鱼就走不动道。”
周泽：“至少他没直接扑上去。”
方圆看了一眼林安远去的背影——他的尾巴已经晃成了螺旋桨。
“……快了。”
食堂后面有一排平房，是后勤仓库和员工宿舍。沈夜走在前面，脚步很轻，战术直刀握在右手，刀刃朝下。林安跟在他身后大约两米的距离，草莓刀也握在手里，但握法明显比昨天熟练了一些——沈夜在昨晚睡前简短地教过他两件事：握刀的时候大拇指要压在刀柄侧面，出刀的时候用手腕而不是手臂。
林安在脑子里反复回忆这两条指令，手指在草莓刀柄上调整了好几次握姿。
沈夜停下来的时候，林安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嘘。”
沈夜侧过头，目光落在前面第三间房的门口。那扇门半开着，门板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五道平行的沟壑，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不像是人类的手。
沈夜用手势示意林安靠墙站好，自己贴着墙壁慢慢接近那扇门。林安靠在墙上，心脏又开始突突突地跳，两只耳朵全方位转动着捕捉声音，尾巴紧紧贴着腿侧，一动不动。
仓库里没有东西。
门推开之后，里面是空的。地上散落着几个翻倒的纸箱，墙角有一些发霉的拖把和桶，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没有丧尸，也没有那个留下抓痕的东西。
但沈夜发现了别的东西。
墙角的铁架子上，有一个玻璃缸。
不是普通的玻璃缸。是一个圆柱形的、直径大约半米的厚玻璃缸，底部铺着彩色的小石子，还有几株已经枯萎的水草。缸里的水早就蒸发干了，但缸壁上残留着一层白色的水垢痕迹。
鱼缸。
这里之前养过鱼。
沈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佬……”
林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了进来，站在沈夜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空鱼缸。
他的耳朵竖得笔直，但耳朵尖微微朝前倾。瞳孔放大了，深棕色的虹膜几乎被黑色吞没。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变得又轻又浅，连眨眼的频率都变慢了。
猫发现了猎物的状态。
“那是鱼缸。”林安说。
“是。”
“有鱼吗？”
“没有。”
“水干了。”
“是。”
林安的耳朵慢慢垂了下来。不是那种紧张的压平，是真的、失望的、垂头丧气的垂下来。两只耳朵从竖直到软塌塌地耷拉在脑袋两侧，整个过程像一个慢动作的气球放气。他的尾巴也从翘着变成了拖着地，尾尖无力地在地上画着圈。
沈夜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几秒。
“后面还有仓库。”他说。
林安的耳朵动了一下，从完全耷拉的状态抬起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可能有。”沈夜又补了一句。
耳朵又抬起来了一点。
“活的。”沈夜说最后一个词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活的”引发了什么后果。
他们推开第二间仓库的时候，林安闻到了。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耳朵猛地转向仓库深处，瞳孔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完成了从正常到放大的全过程。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移到脚尖，膝盖微曲，整个人进入了那种只有在猎食动物身上才能看到的、蓄势待发的姿态。
沈夜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林安的每一根绒毛都在告诉他“这里有什么东西”。
仓库深处有一个大号的水箱，那种养鱼用的长方形玻璃水箱，大概一米长，半米高。水箱里的水已经浑浊得发绿，水面漂着一层灰，但水里有东西在动。
鱼。
不是一条。是一整群。大约有十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水箱浑浊的水里缓慢地游着，嘴巴一张一合，鳞片在透过天窗的微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银白色。
它们是怎么活过这两天的？不知道。可能是水箱里有自动循环系统，可能是备用电源还连着，可能是运气好——也说不准是末日只针对人类，鱼们照常过它们的日子。
林安站住了。
他没有扑上去。没有尖叫。没有像之前那样慌慌张张地跑过去。
他站在水箱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草莓刀忘了握在手里，刀尖朝下晃荡着。他的尾巴从身后绕了过来，尾尖轻轻点着地面，像节拍器一样有节奏地左右摆动。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音。
不是说话。不是哭。
是一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极轻极柔的、类似于“咪呜”的气音。
沈夜站在三米外，一动不动。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林安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发出了那个声音。他缓缓蹲下来，趴在水箱边上，两只手扒着水箱的边缘，脸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要贴到水面。那两只白色耳朵朝前倾斜到一个极限的角度，似乎在用耳朵捕捉鱼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他的尾巴完全停止了摆动，尾尖微微上翘，整个身体处于一种绝对静止的状态。
狩猎模式。
沈夜看过关于猫科动物行为的纪录片。他记得猫在准备扑向猎物之前，会有一个短暂的、完全的静止——肌肉绷紧，呼吸变浅，一切不必要的动作全部停止，所有的能量都集中在最后那一扑上。
林安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林安。”沈夜出声。
没反应。
“林安。”声音大了一点。
林安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耳朵转向沈夜的方向，但眼睛还黏在鱼身上。
“能不能……拿一条？”林安的声音又轻又小，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祈求式的语气。他的眼睛没有离开鱼，瞳孔圆圆的，黑色的部分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
沈夜走过去，从旁边找到了一个捞鱼用的网兜——这东西居然真的在仓库里。他把网兜递给林安的时候，林安的手在接到网兜之前就已经伸了出去，那个急切的动作让沈夜的指尖差点被碰了一下。
林安捞鱼的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
网兜入水，从鱼群的下方慢慢接近，然后轻轻一提——一条鲫鱼在网兜里扑腾了两下，银白色的鳞片在空气中反射出亮光。
林安把鱼从网兜里拿出来的时候，双手捧着那条鱼，手指小心翼翼地扣住鱼鳃的两侧。鲫鱼在他手心里挣扎，尾巴甩来甩去，水珠溅到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
他没有躲。
他的耳朵在溅到水的时候抖了一下，但没有躲。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鱼，鱼在灰蒙蒙的光线下翻着银色的光，鳞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鱼的嘴巴一张一合，鳃盖翕动着，身体湿滑冰冷，在他温热的掌心里不停地扭动。
林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尾尖微微颤抖。
“大佬。”林安的声音发紧。
“嗯。”
“它……是活的。”
“嗯。”
“我能……吃它吗？”
林安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转过头来看沈夜。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瞳孔圆圆的，里面映着鱼的倒影和沈夜的倒影混在一起。那对耳朵竖得笔直，每一根绒毛都绷着紧张和期待。
沈夜看着他手里的鱼，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那条鱼在林安手里又挣扎了一下，尾巴甩出来的水珠有几滴溅到了林安的嘴边。林安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快到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但沈夜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舌尖。
沈夜把目光转向了别处。
“……吃。”他说。
两个字。嗓子比平时哑了一点点。
林安没有注意到那一丝哑。他已经转过身去了，蹲在地上开始研究怎么处理这条鱼。他不会杀鱼，没杀过，但他有草莓刀，他可以用草莓刀试试。他翻来覆去地把鱼看了好几遍，刀尖在鱼腹的位置比划了几下，又缩回来，又比划，又缩回来。
沈夜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走了草莓刀。
“我来。”
沈夜杀鱼的动作很干净。他从鱼鳃的位置下刀，沿着腹部切开，掏内脏的时候手指很稳，在水箱里把鱼冲洗干净，全程不到两分钟。林安蹲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扫来扫去，像一把白色的刷子。
鱼处理好之后，沈夜站起身，发现林安还在盯着他手里的鱼。
应该说，盯着那根鱼尾巴。
鱼尾是扇形的，半透明的鳍膜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林安的目光锁定了那根鱼尾，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的耳朵慢慢往后压了下去。
不是害怕的那种压。是一种——沈夜说不上来，但他直觉那不是什么正经的表情。
“林安。”
“嗯？”
“你在看什么。”
“鱼。”
“鱼怎么了。”
“尾巴。”林安咽了一下口水，“那个尾巴……看起来脆脆的。”
沈夜看着林安那对压平的耳朵，那条正在身后焦虑地甩来甩去的尾巴，还有那张写满了“我好想吃但我不好意思说”的脸。
他把鱼递了过去。
“回去再说。”
林安接过鱼，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低头看了一眼鱼肚子里被处理得干干净净的样子，又抬头看了一眼沈夜。
“沈夜。”
“嗯。”
“你好厉害。”
沈夜没说话。他转身走出了仓库，步子比平时快。
林安捧着鱼跟在后面，尾巴高高翘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末日里不应该存在的快乐气场。他的鼻尖在空气中微微翕动，捕捉着鱼身上淡淡的腥味——这个味道对他来说不是腥味，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让他每一根绒毛都感到安心的味道。
走出了几步之后，林安突然想起一件事。
“沈夜。”
“嗯。”
“你刚才是不是说‘活的’？就是在我进第一个仓库之前，你是不是说了一句‘可能有活的’？”
沈夜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知道我闻到鱼了？”林安追上去，从侧面看沈夜的脸，“你听到了？我闻到鱼的时候你是不是听到了？”
“你呼吸声变了。”沈夜说。
林安愣了一下：“呼吸声？”
“猫在发现猎物的时候呼吸会变浅变快。”沈夜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科学事实，“你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六次增加到了二十三次。”
“你怎么知道我每分钟呼吸多少次？！”
沈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安走在沈夜身边，捧着他的鱼，脑子里面乱成一锅粥。这个男人在末日里穿着风衣，有异能，会杀鱼，还会数他的呼吸次数。而且他刚才在仓库里数了数，冰库里一共有五条鱼。他手里有一条，冰库里还有四条。
他的尾巴在身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林安在末日的第二天明白了一件事：他可能真的变成了一只猫。因为他的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两个想法——
第一条：鱼好吃。
第二条：跟着沈夜有鱼吃。
他捧着鱼走在沈夜身边，尾巴轻轻蹭了一下沈夜的小腿。
不是故意的。
但也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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