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人。
不是因为末日——好吧,末日确实挺倒霉的,但重点是,末日到来的时候,他正蹲在宿舍马桶上刷短视频。
前一秒,屏幕里的小猫还在打翻花盆。下一秒,整栋宿舍楼像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剧烈地晃了一下。手机飞出去砸在门上,他下意识想站起来,结果拖鞋踩到水——不知道是马桶里的还是哪来的——整个人以一个极其不美观的姿势摔在了地砖上。
然后他听到了尖叫。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整栋楼、整条街、整个城市同时炸开的尖叫。那种声浪像实体一样拍在他胸口上,心脏跟着突突突地狂跳。
林安趴在地上愣了两秒钟,大脑像死机了一样转不动。
什么东西?
地震?
他用发抖的手捡起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亮着。信号一格都没有了。他打开门想往外跑,刚迈出一条腿,就看见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有个人正在——
不。
不对。
那个人正在被另一个人咬。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牙齿嵌入皮肉的那种咬。血顺着那个人的脖子往下淌,他发出一种不像人类的声音,嘶哑、短促,像漏气的轮胎。
林安把腿收了回来。
轻轻关上了门。
反锁。
然后蹲下来,抱着膝盖,开始发抖。
他以为自己会尖叫,但没有。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流了满脸,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全是湿的,还沾着刚才摔地上的灰。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他开始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种强迫性的念咒,“梦梦梦是梦——”
不是梦。
走廊里的惨叫声越来越密,中间夹杂着一种潮湿的、咀嚼似的声音。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妈,还有人在喊一些根本听不懂的东西。然后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他的门,整扇门剧烈地颤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脆响。
林安整个人弹起来,往后缩到墙角,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撞门声没有继续。那个东西好像被别的声音吸引了,拖着脚步走了。林安的呼吸急促得像要过呼吸,他拼命想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脑子就像一个被踢了一脚的老式电视机,全是雪花和噪点,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就这么抱着膝盖坐了不知道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等到外面的声音从疯狂变成一种间歇性的、低沉的骚动后,他才慢慢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裂缝下的画面是那条小猫视频的评论区,加载不出来。他又划了几下,所有APP都在转圈,最后弹出一个红色的“网络连接失败”。
断电了。空调的出风口安静下来,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光。
林安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他慢慢挪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走廊里偶尔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含糊的低吼,但没有人的声音了。
他退回来,开始在宿舍里翻东西。
这是一个标准的四人间,但他的三个室友——一个回家实习了,一个在图书馆,一个据说今天去校外见女朋友。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安翻遍了每个抽屉和柜子。找到的东西少得可怜:半瓶矿泉水、一包保质期到上个月的压缩饼干、一把室友用来切水果的小刀、一个双肩包、一个充到百分之六十三的充电宝。
他把东西塞进包里的时候手一直在抖,那把刀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刀不大,刀刃大概十五厘米,刀柄是塑料的,上面印着一个褪色的草莓图案。
草莓。
末日了,他唯一的武器上印着草莓。
林安想笑,但笑不出来。他把刀握在手里试着挥了一下,手腕细得像是随时会脱臼,动作软绵绵的,不像在挥刀,像在驱赶一只苍蝇。
他又试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劲,结果刀子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算了。”
他最后还是把刀塞进了包里,没有拿在手上。因为他在走廊里听到那些东西——那些不知道还能不能叫人的东西——移动的时候好像靠的是声音和视觉。拿刀的话,万一刀光晃到什么东西……
等等,他什么时候学会分析这种事的?
林安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大脑里那个全是雪花的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慢慢理出画面了。不是因为勇敢,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害怕了。怕到极点的脑子会自动切换到一种奇怪的冷静模式,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在头顶飘着,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你不想死吧?不想死就想想怎么办。
他不想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混沌的大脑里,让所有的雪花在一瞬间安静了一下。
林安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把手机塞进口袋,把双肩包背好,走到窗边往下看。
四楼。
下面是宿舍楼和食堂之间的小广场。往常这个时间应该人来人往,但现在——
林安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小广场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倒,有人在追。那些追的东西动作很不自然,像是关节被锈住了一样,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但速度不慢。有一具不知道还能不能叫尸体的东西正趴在地上埋头啃着什么,周围的砖缝里全是深色的液体。
林安又把窗帘拉上了。
然后他又蹲了下来。
他又哭了一会儿。这次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掉在膝盖上,掉在握着背包带的手指上。他想给妈妈打电话,但没信号。他想发条消息说点什么,但按亮屏幕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妈,末日了,我好害怕。
太蠢了。太可笑了。
他最后还是把这条消息发出去了。屏幕上出现一个灰色的感叹号和一行字:发送失败。
林安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几秒钟,然后锁屏,站起来。
不能待在这里。
这个念头很清楚。宿舍里的食物撑不过两天,而且这栋楼里还有那些东西——他不确定外面走廊里到底有多少,但只要有一个人被咬了变成了那种东西,整栋楼就不可能安全。
要出去。至少要到食堂。食堂里有吃的,有后厨,有更结实的门。
他现在需要这些东西。
需要门。需要墙。需要食物。需要——
活着。
林安把草莓刀从包里拿了出来,握在右手心里。手心全是汗,塑料刀柄滑得几乎握不住。他把刀换到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右手心的汗,再拿回来。
他走到门边,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没声音了。至少现在没有。
他用左手慢慢拧开门锁,把门推开一条缝,把眼睛凑上去。
走廊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白的灯光下,地上有深色的拖拽痕迹。离他最近的是一辆翻倒的行李车,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和一个保温杯。走廊尽头的墙壁上有暗红色的手印,呈一个往下滑的轨迹。
没有人。没有东西。
林安把门缝推大了一点,侧身挤了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脚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在他自己的耳朵里却像打鼓一样响。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有一种恶心感从胃里往上翻,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边缘有一点发黑。
楼梯在走廊的另一头。要经过七间宿舍的门。
他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脚边碰到了那个保温杯。
保温杯骨碌碌地滚出去,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巨大的声响——至少当时林安是这么觉得的。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握着刀的手不自觉地举到了胸前。
走廊那头,一个楼梯间旁边的房间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嘶吼。
然后是好几个。
门板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锁扣发出咔嗒咔嗒的震动声。
林安没有再犹豫。他跑了起来。
跑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轻快得多——可能是因为他本来就不重,可能是因为肾上腺素。他感觉自己的脚尖几乎没碰到地面,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树叶一样飘过了那段走廊。
身后传来门板被撞开的声音。
他不敢回头。
楼梯间的门是开着的,他一头扎进去,差点踩空从台阶上滚下去。他伸手抓住扶手稳住了自己,然后顺着台阶往下冲,一步三个四个台阶地往下跳,背包在背上哐啷哐啷地响。
二楼的时候他听到了上面也有声音。
不是人的脚步。是那种拖着脚走路的声音,从楼梯井上面传下来,越来越近。
林安没有停下来想。他直接从二楼的楼梯间冲了出去,推开了走廊的门。
二楼的走廊比四楼暗。这边的应急灯好像坏了几盏,只有两头的灯光亮着,中间是一大段模糊的暗区。他在暗区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走——不对,不往前走,食堂不在这个方向。食堂在一楼,从另一头的楼梯下去。
他要横穿整条走廊。
林安咬住嘴唇,开始走。尽量轻,尽量快,刀握在右手,左手贴着墙壁摸索着前进。他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大,他试图放轻,但越是刻意就越觉得自己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左手在墙壁上摸到了一个凹进去的东西。
门把手。
他没来得及反应,那扇门突然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青灰色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指甲翻裂,手指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安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关机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发出了声音还是没发出。他只感觉到那只手的力气大得不像话,像一把铁钳一样箍着他的左腕,把他整个人往门那边拽。他的脚在地上滑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往门的方向倒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门后那张脸。
或者说,曾经是脸的东西。皮肤灰白,眼球浑浊,嘴唇翻开露出暗红色的牙龈,嘴角有黑色的液体在往外渗。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笑。
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到那股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深层的、腐烂的甜腻气味,像是夏天的垃圾站在烈日下暴晒了一整天的那种味道。气味冲进鼻腔,胃里翻江倒海。
林安终于发出了一声声音。
不是尖叫。是一声很短促的、气音式的“啊”,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想挣开那只手,但根本挣不开。那只铁钳一样的手越收越紧,疼得他左手的指尖开始发麻。
然后——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但他发现那东西的动作变慢了。
不是慢了一点点,是肉眼可见地变慢了。那只手松开的速度、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他的速度、那张嘴咬过来的速度,全部像被拖进了黏稠的液体里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迟滞感。
林安来不及思考这是为什么。他只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右手举起了那把草莓刀。
刀尖对着那张脸。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刀尖在空中画出细小的、颤抖的圆弧。
但他没有跑。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他的腿已经软到跑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