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隧道中减速的时候,张海楼先跳了上去。
他抓着车厢连接处的铁栏,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纸,贴在车皮表面。张海琪紧随其后,落地时膝盖微弯,卸掉了冲力,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两个人贴着车厢外侧移动了一段距离,找到一扇没有锁死的侧门,闪了进去。
车厢里没有人。走廊两侧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像是特意留给夜行者的标记,又像是某道陷阱的引线正在黑暗中悄然伸展。张海琪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像一枚石子落进水面,然后迅速沉入水底。

“分头找。”
张海楼点了点头,朝走廊另一端走去。他走了不到十步,迎面过来两个士兵,像是刚换岗回来。张海楼没有停,他低头快走两步,与第一个人擦肩时肘部在他后颈侧面碰了一下,那个人向前倒去,被张海楼顺势扶住,拖进旁边的隔间,他也没有多看一眼那个人的长相,只是迅速卸下了对方的外套和帽子,换到自己身上,然后走了出来。
第二个人绕过一个拐角才看见他,愣了一下,但还没开口,张海楼已经侧身从那人身旁经过,手指在他颈侧按了一下,动作很轻。那人软了下去,也被他拖进了隔间。张海楼没有再耽搁,他穿好外套,压低帽檐,朝列车前方走去。
另一边,张海琪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行踪。她走过两节车厢,在第三节车厢的入口处,被两个士兵拦住了。她停下了脚步,没有反抗。士兵押着她穿过几节车厢,进了一间宽敞的房间。房间里灯光很亮,一侧的桌上铺着地图和电报,桌后坐着一个人。
莫云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扫过,像是看一件意料之中的事情。

“张海琪。”
不是问句。张海琪没有否认。她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但她的站姿没有变化,背没有弯,目光也没有躲闪。
张海楼在另一节车厢里找到了黄昏草的存放处。一排排铁架整齐地排列着,架子上摆满了玻璃瓶,瓶中液体泛着暗绿色的光。他走近细看,那些液体中浸泡着人的手臂——数量不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是被陈列在某个无声的橱窗里。瓶身上的标签已经磨损了,只能隐约辨认出编号。但张海楼认出了其中一只瓶身上的标记——是张家人的纹样,虽然已经模糊了,但走势还在,像是一段被反复抄写后终于淡去字迹的碑文。他的目光在那些瓶子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也没有立刻移开。

“用这个来养黄昏草。”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把碎片拼在一起后,终于看清了整幅图案的轮廓。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张海楼下意识侧身反扣,但对方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他看清了那张脸——和白珠长得几乎一样,但眼神不同,白珠的目光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子,清澈但有重量。而眼前这个人,睫毛更密一些,嘴角微抿,像一枚悬而未落的棋子,尚未决定落向何处。
两个人交手了几个来回,动作都快,像两道在狭窄空间里同时弹跳的光,无法捕捉对方的行踪。张海楼趁隙拉开一点距离,脱口而出,语速极快,像是在一片薄冰上急行,不敢有片刻停留。

“我们在船上见过——你忘了?白珠。你平安下了船,还是我帮的忙——”
对方的手停了一下。她的目光微微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戒备。就在这时,一个士兵从走廊另一头跑过来,看见两人对峙,脱口喊了一声。

“白玉!抓到人了?”
那个名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池塘,水面荡开一圈波纹,又缓缓平复下去,露出了她原本的样子。她没有否认。白玉。不是白珠。张海楼看着她,慢慢松开了手上的力道,像是卸下了某种伪装。

“你不是她。”
白玉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脸上。片刻后她才开口,声音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变软,像是被一个旧问题轻轻磨着。

“她在哪?”
张海楼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像是有一段话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落点,被他临时截停在了唇边,等一个更合适的机会再放出来。
列车在夜色中继续向前行驶,窗外的景物在昏暗的灯光下模糊成一片,像一道正在干涸的墨痕,不知将被谁拾起、落下、又折好收起。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