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背老六的酒瓶不是那么容易拿的。
张海楼试了三次。第一次他伸手去够,老六只是侧了一下身,酒瓶就到了另一只手里,连脚步都没挪。第二次他加快速度,老六还是侧了一下身,酒瓶还是没到手。第三次他虚晃一枪,从左侧探出,却被老六用护在腰侧的臂弯轻轻一格,不仅没能碰到酒瓶,反而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倾了半步。
张海楼站定了,没有再急着动。老六站在那里,像一棵已经被风吹了好多年的树,不是他不想拦,是根本没用力拦。他收手,转身走进街边一家还亮着灯的酒铺,拍了两文钱在柜台上,提了两瓶酒出来。

“打累了。歇会儿再打。”
他在路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老六看了看他手里的酒瓶,也坐下了。两个人并排坐着,喝了一会儿,像两个在傍晚收工后偶然相遇的人,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特别需要交换的故事。酒喝完了,老六把空瓶放在脚边,站起来,正要说什么,他的肚子忽然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张海楼站起来,伸手从他手中拿过了那只酒瓶,动作轻得像从树枝上摘下一片叶子。老六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捂着肚子,看着张海楼。

“你小子……”

“下次见面,我请你喝更好的。”
他拿着酒瓶,朝老六晃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街对面的巷子里。老六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在忍别的东西,最后还是没有出声。
张海楼找到张海侠的时候,张海侠正靠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手里捏着一颗棋子,正在反反复复地转,不知道转了多久,像是想从光滑的表面里找到某种暗线。他把那颗棋子收起来,把解九爷在茶室里说过的话又跟张海楼复述了一遍——假死、线索、档案馆、解药,每一步都可能是莫云高早就算好的,在沿着一条画好的路线走。
张海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不要按照他的计划走不就行了?回厦城,好好过日子,不管什么莫云高什么档案馆。”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很短,像是被风吹了一下就灭了的那种弧度,很快又收了回去。

“要是这么简单,我早走了。”
天空中升起了一道信号,红色的,像是被拉伸过的晚霞,在即将暗下去的天际边缘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然后徐徐散开。张海侠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师父叫我们。”
张海楼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朝信号升起的方向走去。夜色正在变深,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他们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影子。
张启山的府邸门口,张海楼易容成了张长林的样子。张海侠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下面,一抬头看见两张几乎一样的脸面对面站着,动作也差不多,一时没有动。张长林本人站在台阶上,看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绷着不动。张海楼朝他笑了一下,张长林的嘴角抽搐了一瞬。直到张海琪从门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

“够了。”
张海楼收起那副表情,低头把脸上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张长林看着他,像是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张海琪的背影,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进了门内。
张海侠和张海楼约定好,以哨声为号。张海楼吹了第一次,没有回应。隔了一会儿又吹了第二次,还是没有回应。他放下哨子,看了一眼街口的方向,人来人往,没有张海侠的身影。
张海侠此时正站在潇江边。他的身边站着几个穿黑衣的人,衣领遮住了半张脸,没有人交谈。带他们来的人没有催他,只是告诉他,此去可能有去无回,如果他反悔,现在可以离开。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深秋才有的凉意,吹动他衣摆的边缘。他站在江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拿着。过了一会儿,他向前迈了一步,走进了那支队伍里。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来。队伍沿着江岸出发了,脚步声整齐而沉默,像是某种古老的律动。张海侠走在队伍中段,拐杖的杖尖在泥地上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凹痕,风一吹就平了。他不知道此去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去,有些答案就永远不会浮出水面。那些在棋局里被黑白子覆盖的刻痕,只有走到实地才能看清。他握紧了拐杖,继续向前走去。堤岸上的夜色正一层一层地合拢过来,把那些脚步与背影缓缓收进黑暗中。1
蹲蹲下一章,想知道后续的发展。